新生節後的第三日,烈果然說到做到,在演武台上擺開了陣勢。
訊息是曦帶來的。那天清晨,陸清弦剛在古樹下坐定,院門便被敲得咚咚響。她起身開門,曦站在門外,滿麵紅光,眼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清弦,快走!烈說要辦演武大會,請你去當裁判!”
陸清弦微微一怔:“演武大會?”
“對!”曦拉著她就往外走,“他說新生節過了,該讓大家活動活動筋骨了。歸墟城不能隻過安逸日子,得有點血氣。還說要讓你看看他們的進步,不能白費你一番苦心。”
陸清弦被他拽著,一路穿過街道,向城東的演武台走去。沿途不少人也在往那個方向趕,有的穿著勁裝,有的扛著兵器,有的摩拳擦掌,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見她經過,紛紛行禮,她一一回應,心中卻有些恍惚。
演武大會。她從未想過,歸墟城會有這樣的日子。一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二十幾個在虛空中漂泊了無數年的孤魂,圍著一塊剛立起來的石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彼此的存在。如今,這裡已經有了五百餘人,有了街道,有了屋舍,有了節日,還要有——演武大會。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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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台比平時更加寬敞。烈帶著人連夜擴建,將原本隻有三丈見方的檯子擴至十丈,四周立起高高的旗杆,掛滿了各色旗幟。那些旗幟來自不同世界,有的早已失傳,有的隻剩下殘片,如今被重新縫製,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五百餘名墟來之人,一個不落,全都來了。他們有的坐在前排,伸長脖子張望;有的站在後排,踮起腳尖;有的乾脆飛上屋頂,佔據製高點。就連素來不愛湊熱鬧的冥淵,也站在人群最後,雙手抱胸,麵無表情地看著台上。
烈站在演武台中央,今日他換了一身勁裝,顯得格外英武。他環顧四周,沉聲道:“諸位!今日是歸墟城第一屆演武大會!規則很簡單——上台切磋,點到為止。勝者留下,敗者退場。最後站在台上的人,便是今日的魁首!”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烈抬手虛壓,繼續道:“第一場,誰來?”
話音落下,一道身影便躍上台去。那是一名年輕男子,身形瘦削,麵容清秀,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他上台後先向烈抱拳一禮,然後轉向台下,朗聲道:“在下‘青’,來自第四十三號收割世界。金丹初期,擅長劍法。請指教!”
台下又是一陣歡呼。很快,另一道身影躍上台去,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漢,赤手空拳,虎背熊腰。他甕聲甕氣道:“在下‘鐵’,來自第八十一號收割世界。金丹初期,擅長拳腳。請指教!”
兩人互相行禮,然後——開戰。
青的劍法輕靈飄逸,如行雲流水,劍光閃爍間,竟有幾分北境劍修的風骨。鐵的拳法剛猛霸道,拳風呼嘯,每一拳都帶著隱隱的風雷之聲。兩人一剛一柔,一快一慢,打得難解難分。台下叫好聲不斷,氣氛熱烈至極。
陸清弦坐在裁判席上,靜靜地看著台上的比試。她注意到,青的劍法雖然精妙,但根基不夠紮實,有些招式太過花哨,華而不實。鐵的拳法雖然剛猛,但太過依賴蠻力,變化不足。兩人各有優劣,勝負隻在毫釐之間。
果然,交手三十餘招後,青抓住鐵一個破綻,劍尖直指其咽喉。鐵急忙後退,卻已來不及。青的劍尖停在他喉前三寸處,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承讓。”青收劍抱拳。
鐵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劍法!老子輸得不冤!”他抱拳還禮,大步走下台去。
台下掌聲雷動。
接下來的比試,一場接一場。有劍術對決,有拳腳相搏,有法術對轟,有陣法較量。有人勝得乾脆利落,有人敗得雖敗猶榮。有人一招製敵,有人鏖戰百回合。無論勝負,下台時都會向對方鄭重行禮,然後相視一笑,彷彿多年的老友。
陸清弦看著這一切,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人,曾經是陌生人,來自不同的世界,說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過往。如今,他們站在同一個台上,切磋、較量、笑罵、擁抱。他們不再是孤獨的漂泊者,而是——同袍。
“清弦,想什麼呢?”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清弦回過神來,搖頭道:“沒什麼。隻是覺得,他們很好。”
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是啊,他們很好。你給他們的,不隻是一個家,還有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同伴。”
陸清弦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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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試進行到午後,終於到了最後一場。
台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烈,一個是破。
烈從比試開始就一直站在台上,連戰七場,未嘗一敗。他的拳法剛猛無匹,每一拳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力,對手往往撐不過十招。破則是從下半場開始上台的,連戰五場,同樣未嘗一敗。他的刀法淩厲狠辣,刀光過處,連空氣都被撕裂。
兩人的修為都是金丹後期,一個是力量型,一個是速度型,風格迥異,卻同樣強大。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場巔峰對決。
烈看著破,沉聲道:“來吧。”
破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拔出腰間的刀。刀身狹長,通體漆黑,沒有半點光澤,如同一道凝固的暗影。
下一刻,兩人同時動了。
烈的拳頭如同隕石墜落,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砸向破的麵門。破的身形卻如同鬼魅,在拳頭即將觸及的瞬間,忽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現在烈身後,刀光如匹練,直劈而下!
烈頭也不回,反手一拳,與刀光硬碰硬!
“轟——”
一道氣浪向四周擴散,台下的觀眾紛紛後退。烈的拳頭上,一道淺淺的血痕浮現,鮮血滴落。破的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好!”烈大喝一聲,再次撲上。
這一次,他不再留手。拳影如山,鋪天蓋地向破壓去。每一拳都帶著崩山裂地之力,空氣在他的拳風下扭曲變形,發出刺耳的爆鳴。破的身形在拳影中穿梭,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隨時都會被吞沒,卻總能從最不可能的縫隙中滑出。
刀光一閃,破的反擊來了。他的刀法不再淩厲,而是變得詭異莫測,刀光從各個角度劈來,有時明明在正麵,下一瞬卻出現在身後;有時明明劈向咽喉,卻忽然轉向心口。烈的拳法剛猛,卻在這樣的刀法麵前顯得有些笨拙。
但他不退。他以傷換傷,以血換血。破的刀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傷口,他的拳頭也在破身上砸出一塊塊淤青。兩人都殺紅了眼,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屏息看著這場搏命般的對決。有人想上前阻止,卻被身邊人拉住:“別去。他們在享受。”
陸清弦坐在裁判席上,靜靜地看著台上的兩人。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那不是仇恨,不是敵意,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那是壓抑了無數年的孤獨,是被剝奪一切的憤怒,是終於找到對手後的——酣暢淋漓。
“轟——”
最後一擊,兩人的拳與刀同時擊中對方。烈倒退三步,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汩汩而出。破單膝跪地,嘴角溢血,刀尖撐在地上,勉強沒有倒下。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良久,烈忽然笑了。他走到破麵前,伸出手:“打得好。”
破抬頭看著他,那張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他握住烈的手,站起身來:“你也不差。”
台下,掌聲如雷。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笑,為什麼要擁抱。他們隻是覺得,這一刻,值得。
陸清弦起身,走到台上。她看著烈和破,看著台下那些激動的人群,微微一笑:“今日的魁首,是烈和破。並列第一。”
台下又是一陣歡呼。
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陸道友,這……”
“你們打得很好。”陸清弦打斷他,“都很拚命,都不肯退。這份心性,比勝負更重要。”
烈沉默片刻,忽然向她深深一禮:“多謝。”
破也抱拳一禮,沒有說話,但眼中的光芒,比平時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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