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亡師修仙錄 第105章 一百零五

灰黑色的汙穢陰霾，如同垂死的巨獸彌留之際噴吐出的毒息，緩慢卻無可阻擋地侵蝕著北方的天空。初始時隻是天際一線，不過半柱香光景，已然漫過小半穹窿，將晨光徹底吞噬，令流雲山脈以北的群山提前陷入一片詭異的昏暝。

那陰霾並非靜止，其內裡暗流洶湧，無數粘稠的、散發著惡臭與腐朽氣息的灰黑色“潮水”，正沿著山穀、河道、乃至低矮的山隘，滾滾向前推進。所過之處，生靈絕跡，草木成灰，岩石被腐蝕得滋滋作響，連地脈散逸的靈氣都被強行抽離、汙染，化作更加濃鬱的毒瘴。潮汐的轟鳴低沉而持續，如同萬鬼慟哭，又如巨獸磨牙，重重敲打在每一個嚴陣以待的修士心頭。

鎮海崖，流雲山脈北側最為險峻的一座孤峰，如同探入幽冥海方向的一柄利劍，此刻成了抵禦汙穢潮汐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峰頂早已被削平，佈下了數重臨時加固的防禦大陣，靈光交織成一片青、金、白三色的光幕，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奪目，卻也格外脆弱。

青陽真人、淩雲劍尊、王守真、紫宸仙子、藥王老嫗五位金丹，連同緊急集結而來的近兩百名築基後期及以上的修士，此刻已全部就位。人人麵色凝重，靈力運轉至極限，法寶懸浮身側，目光死死鎖定了那越來越近、彷彿要淹沒一切的汙穢潮頭。

“諸位！”青陽真人的聲音透過陣法加持，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身後便是山門，便是同門，便是北境最後的凈土！此戰，無路可退！陣法師維持陣法，遠端修士依令齊射，近戰道友隨我與淩雲道友，準備迎擊潮汐中高等汙穢生靈！記住，汙穢之力擅侵蝕神魂、汙損法寶，務必護住靈台清明，以凈心法訣加持己身！”

話音未落，第一波汙穢潮頭，已然狠狠撞上了鎮海崖外圍布設的庚金銳氣陣！

嗤——！

刺耳的腐蝕聲瞬間爆響！灰黑色的汙穢潮水與銳利無匹的金色陣光激烈對沖，接觸麵上騰起大股大股腥臭的黑煙。庚金之氣雖能切割、撕裂尋常邪祟，但對這蘊含九幽本源、無窮無盡的汙穢浪潮，卻似鋼刀劈砍泥潭，雖有成效，卻被迅速消耗、淹沒。陣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主持陣法的數名青雲門陣法師臉色一白，齊齊噴出一口鮮血。

“乙木生機陣，補位！轉換靈氣，化毒為養！”青陽真人厲喝。

第二重陣法立刻亮起，濃鬱的青色生機之光如同森林之息瀰漫開來，試圖中和、轉化汙穢中的死寂與毒性。這種陣法對純粹的汙穢能量確有剋製，潮汐推進的速度明顯一滯，部分汙穢能量甚至被暫時“安撫”下來。然而，潮汐深處那幾股強大的金丹級氣息，顯然不會坐視。

“吼——！！”

一聲充斥著無盡怨毒與毀滅慾望的嘶吼，自潮汐核心處炸響！緊接著，一頭龐然巨物破開汙穢浪濤，顯露出它那令人作嘔的身形——正是傳訊玉符畫麵中那頭高達十丈、由無數腐爛海獸肢體拚湊而成的怪物！它渾身流淌著粘稠的暗綠色膿液，數條粗大如巨蟒、末端生有骨刺吸盤的觸手瘋狂舞動，朝著乙木生機陣的光幕狠狠抽下！

與此同時，另外兩個方向，又有兩道裹挾著恐怖汙穢能量的陰影自潮水中升起。一者形如放大無數倍的腐化蝠鱝，翼展遮天，扇動間掀起腥風血雨；另一者則是一團不斷蠕動、彷彿由無數痛苦人麵聚合而成的肉球，發出擾亂心智的淒厲尖嘯。

三頭金丹級汙穢生靈，同時出手！

“孽障敢爾！”淩雲劍尊長嘯一聲，身化劍光，人劍合一，率先迎向那頭觸手怪物！劍光璀璨如銀河倒瀉，淩厲無匹的劍意撕裂空氣，帶著斬斷一切汙穢的決絕，直斬怪物最粗壯的一條觸手！

王守真手中往生劍綻放溫潤金芒，劍身輪迴印記流轉，身形一晃，已出現在那人麵肉球前方，《往生訣》靈力沛然勃發，一式“輪迴印·鎮魂”當頭罩下，試圖以凈化安撫之力，剋製其神魂尖嘯。

紫宸仙子素手輕揚，一道紫氣氤氳的匹練如同九天垂落的霞光，卷向那腐化蝠鱝，匹練所過之處，汙穢氣息被不斷滌盪、凈化。藥王老嫗則祭出那桿碧玉葯鋤，化作萬千翠綠光影，不是攻擊，而是如同編織一張巨大的藥性羅網，籠罩向三頭怪物所在區域，羅網中散發出清心、辟毒、化煞的濃鬱葯香，極大削弱了汙穢領域對己方修士的影響。

五大金丹，瞬間與三頭同級別的汙穢生靈戰作一團！驚天動地的爆炸與能量衝擊在鎮海崖前不斷爆發，各色靈光與汙穢的灰黑、慘綠、暗紅色光芒瘋狂交織，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混亂的戰場。

然而，汙穢潮汐的主力，並未因高階戰力的被阻而停滯。更多的、形態各異的汙穢怪物，從浪潮中湧現，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魚，朝著防禦陣法與後方嚴陣以待的築基修士們洶湧撲來！這些怪物個體實力多在築基期，但數量眾多，且完全不懼死亡，前仆後繼，更攜帶著強烈的汙穢侵蝕效果。

“放！”

隨著嶽擎長老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多時的各派遠端修士，齊齊發動了第一波覆蓋性打擊！雷火符籙、冰錐風暴、庚金劍氣、乙木藤槍……五光十色的攻擊如同暴雨般傾瀉入潮汐與怪物群中，瞬間清空了一大片，汙穢血肉橫飛，腥臭瀰漫。

但更多的怪物立刻填補了空缺，甚至有些被擊碎後，其殘留的汙穢血肉還會重新蠕動、聚合，化作更小、更詭異的形態繼續撲來！

“結陣！輪替攻擊！近戰修士，守住陣腳，絕不能讓它們突破光幕！”嶽擎與冷鋒等各派領隊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戰鬥從一開始，便進入了最殘酷、最消耗的絞肉機模式。

不時有築基修士被怪物撲中，護體靈光在汙穢侵蝕下迅速黯淡，慘叫著被拖入潮汐深處；也有修士因心神被汙穢氣息影響，動作稍滯，便被數頭怪物撕碎。鮮血與殘肢開始在陣前堆積，又被後續的汙穢浪潮吞沒、同化。

鎮海崖，名副其實地變成了鮮血與汙穢的磨盤，每時每刻都在吞噬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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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坪。

儘管隔著數十裡，北方天際那劇烈的靈力波動、震耳欲聾的轟鳴、以及越發濃重粘稠的汙穢氣息，依舊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灰黑色的陰霾已然瀰漫到接天坪上空，光線昏暗如同黃昏，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腥甜與腐朽味道，令人作嘔，更讓神魂感到陣陣不適與煩躁。

陸清弦佈下的“小往生安魂陣”淡金色光幕，在此等環境下，如同狂風駭浪中的一葉孤舟，光芒不斷搖曳，承受著持續不斷的汙穢氣息衝擊。陣內庇護著的數十名重傷員與低階弟子，雖然暫時免受直接侵蝕，但臉上大都充滿了恐懼與不安，一些神魂受創較重的，已然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夢囈，甚至眼神渙散。

陸清弦盤坐於陣法核心，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間布滿細密的冷汗，唇色近乎透明。她將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於維持陣法的穩定運轉，以自身精純的《往生訣》靈力為核心，結合“引”、“凈”符種意境，不斷凈化著滲透入陣內的汙穢氣息，安撫著眾人躁動不安的心神。

這看似“輔助”性的工作，在此刻環境下，消耗之大遠超尋常戰鬥。她本就千瘡百孔的經脈如同被反覆撕扯，劇痛陣陣襲來；神魂的疲憊感也如同潮水般不斷上湧，鏡心雖仍穩固，但表麵的“裂紋”似乎有擴大的趨勢。更讓她心頭沉重的是，體內那輪沉寂的權柄雛形，在持續感應到外界磅礴的汙穢力量，尤其是其中那絲稀薄卻頑固的九幽本源之力後，那種“悸動”變得越來越明顯，甚至開始主動從她汲取的天地靈氣中，剝離、吸收那微乎其微的、與“凈化”、“輪迴”相關的法則韻味，彷彿在緩慢地、自發地進行著某種對抗性的“準備”。

而“竊聽印記”則更加活躍了一些，那灼熱感如同附骨之疽，時隱時現，似乎對外界汙穢力量，尤其是其中屬於“九幽”的部分，表現出一種詭異的“共鳴”與“好奇”，甚至隱隱試圖引導她體內靈力的流向，去更“貼近”那種力量。這讓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以鏡心和“惰性溫養丹”藥力死死壓製，防止其異動。

內外交煎，如履薄冰。

“陸師叔！東側第三區的李師弟情況不對！他眼睛開始冒灰光了！”一名負責照料傷員的往生閣鍊氣弟子驚慌地跑來彙報。

陸清弦強打精神，陰眼掃去。隻見一名左臂齊肩而斷、包紮處仍有汙血滲出的年輕修士，正渾身劇烈顫抖，原本清明的眼眸中，一絲灰黑色正如蛛網般迅速蔓延，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周身靈力混亂，隱有暴走跡象。顯然是舊傷處殘留的汙穢之力被外界氣息引動，加上心神失守，導致了初步的侵蝕異變。

“帶他過來，小心。”陸清弦沉聲道，同時示意趙長老暫時代替她維持陣法核心。

傷員被迅速抬到近前。陸清弦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異常精純、溫潤的淡金色靈光，其中更蘊含了她一絲對“凈”字元種的深刻感悟。她沒有貿然去驅散傷員體內的汙穢（那可能會直接引發反噬），而是以指為筆，虛空勾勒，將這點靈光化作一枚微型的、不斷旋轉的“凈”字虛符，輕輕按向傷員的眉心。

“安魂，定神，滌穢。”

溫和卻堅定的《往生訣》靈力攜帶著凈化與安撫的意境，如同清泉般緩緩注入傷員識海，首先穩住其即將崩潰的心神，隔絕外部汙穢氣息的持續影響，再小心地包裹、消磨其傷口處蠢蠢欲動的汙穢之力。

片刻之後，傷員眼中的灰黑色終於緩緩褪去，顫抖停止，呼吸變得平穩，雖然依舊虛弱昏迷，但侵蝕的跡象已被暫時遏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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