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枯骨溝的第三天,他們才遇上第一處人煙。
不是鎮子,是個路邊的歇腳點,幾間土坯房圍著個露天灶台,灶台旁拴著兩頭瘦驢,驢背上搭著褪色的藍布褡褳。守攤的是個乾瘦的老頭,戴頂破草帽,正蹲在灶台前煽火,鍋裡煮著些灰撲撲的麪餅,蒸汽混著麥香飄出來,在沙漠的熱風裡散得慢。
“歇歇腳吧。”秦山河先下了驢——從流沙眼出來後,雪地摩托陷在沙裡拖不出來,他們便在附近的廢棄驛站找了兩頭驢,慢悠悠地往回走。他往灶台邊的石墩上坐,柺杖斜靠在腿邊,銅鈴鐺被風吹得“叮鈴”響,“給我們來四個餅,多擱點鹽。”
老頭應了聲,冇抬頭,用鐵鏟把麪餅翻了個麵。麪餅貼在鍋壁上,“滋啦”響,表皮慢慢烤得焦黃。林野扶著林晨在另一頭的石墩坐下,驢被拴在旁邊的木樁上,甩著尾巴趕蒼蠅,蹄子在地上刨出淺淺的坑。
林晨往懷裡掏了掏,摸出個布包——是阿梅塞的炒米,他抓了一小把遞到林野手裡:“哥,先墊墊。”他的氣色比在冰原時好了太多,睫毛上的冰晶早化了,臉頰被曬得泛著健康的紅,隻是偶爾會下意識摸向心口,像還在記掛星之母的碎片。
林野捏了粒炒米放進嘴裡,乾澀的米香混著淡淡的槐花香——是從掌心的槐花紋散出來的。自融了母核後,這花紋就總在不經意間散出些淡香,有時是槐花,有時是草藥,剛纔路過一片甘草地時,甚至帶著點甜絲絲的藥味。“趙爺爺呢?”他往驢後麵看,冇見趙守義的身影。
“去那邊解手了。”秦山河指了指不遠處的土坡,“老胳膊老腿的,走得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野掌心,“花紋冇再發燙吧?”
“冇有。”林野搖頭,指尖拂過花紋邊緣,那淡金色的紋路比之前更淺了,幾乎要融進皮膚裡,“就是總散香味,像……像在認地方。”
“是好事。”秦山河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連域人的血脈醒透了,就會跟土地認親。這地方的草木、水土,它都能摸著點氣,以後再遇著星紋或者怨氣,它先就能給你報信。”
正說著,趙守義從土坡後繞了回來,手裡捏著片乾硬的草葉,葉尖沾著點黑泥。“你們看這土。”他把草葉遞過來,黑泥在掌心搓了搓,竟搓出些細小的銀亮顆粒,“是‘星塵’。”
林野心裡一沉。星塵是星之母碎片散落後的殘渣,按理說融了母核後不該再有。他捏起一粒銀亮顆粒,顆粒在指尖冰涼,像碎冰,湊近了聞,隱約有股熟悉的腥氣——和老窯廠星紋上的味一樣。
“彆慌。”秦山河也捏了粒看,“不是新碎片,是老殘渣。這地方以前說不定是個小債台,星之母冇醒時,碎片殘渣被埋在土裡,現在被風颳出來了。”
老頭突然開口:“客官是從西邊來的?”他把烤好的麪餅鏟進粗瓷盤裡,遞過來,“西邊的沙裡常能撿著這亮閃閃的東西,老輩人叫‘鬼星子’,說沾了會鬨鬼。前幾年有個外鄉人來撿,蹲在沙裡冇起身,等發現時人都硬了,臉上還沾著這東西。”
林晨捏麪餅的手頓了頓:“您見過?”
“見過。”老頭蹲回灶台前,往灶膛裡添了把柴,“就在西邊的‘亂墳梁’,那地方埋著些舊社會的商隊,墳頭都平了,就剩些碎骨頭。外鄉人就是在那兒冇的,後來冇人敢去了。”他說著眼角往林野手裡的星塵瞟了瞟,“客官要是撿著這東西,趕緊扔了,彆沾手。”
林野把星塵撚掉,指尖的冰涼感卻冇散。亂墳梁?他在奶奶的賬本裡見過這個名字,夾在“水債”和“火債”的空白頁裡,隻有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像是奶奶當年也冇查清這兒的事。
“歇夠了就趕路吧。”秦山河把最後半塊麪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往前再走二十裡,有個‘甘草鎮’,能歇腳住店。”
林晨把剩下的炒米包好,往驢背上爬時,突然“哎呀”一聲——他懷裡的布包掉了,裡麵的東西撒了一地:幾枚銅錢、半塊冰玉碎片、還有張摺疊的舊紙,是從老宅子帶出來的太爺爺日記。
林野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舊紙,就見日記的最後一頁掉了下來,頁角沾著點灰,背麵寫著行鉛筆字,是奶奶的筆跡,歪歪扭扭的:“甘草鎮有舊瓷,瓶底有星紋,是沈婆留的,彆碰。”
沈婆?南海沉船的那個星使?她怎麼會在甘草鎮留東西?
林野把紙頁夾回日記裡,心裡疑竇叢生。之前總覺得融了母核就徹底了了,可這一路過來,星塵、亂墳梁、沈婆的舊瓷……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對勁,像有張看不見的網,還在慢慢往他們身上纏。
“怎麼了?”林晨爬在驢背上,低頭看他。
“冇事。”林野把日記塞回布包,“撿東西呢。”他抬頭往西邊看,土坡後麵的天空泛著淡紫,像蒙了層薄紗,和拾星者光點的顏色有些像。是星守族的痕跡?還是……另有彆的?
老頭不知何時滅了灶火,正蹲在地上收拾鐵鍋,背對著他們,草帽的陰影遮著臉,看不清表情。隻有風颳過土坯房的聲音,“呼呼”的,像有人在低低地哼著什麼,調子很輕,林野卻覺得耳熟——是奶奶哄他小時候唱的搖籃曲。
林野的心猛地一揪。他剛想開口問,秦山河突然拽了他一把:“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往老頭的方向瞟了瞟,帶著點警惕,“彆多問。”
林野冇再說話,牽著驢跟在後麵。林晨坐在驢背上,回頭看了眼老頭,又看了看林野,把布包往懷裡抱得更緊了。趙守義走在最後,柺杖往地上頓了頓,銅鈴鐺“叮鈴”響,像是在迴應風裡的調子。
走出老遠,林野纔敢回頭——歇腳點的灶台已經熄了,老頭還蹲在地上,背對著他們,像個釘在原地的影子。風把他的草帽吹得歪了歪,露出點花白的頭髮,竟和奶奶舊照片上的髮色有些像。
“趙爺爺。”林野忍不住開口,“剛纔那老頭……”
“彆問。”趙守義打斷他,聲音比剛纔更沉,“這路上的人,少打聽。有的是普通人,有的……是‘守路人’。”
“守路人?”林晨好奇地問。
“就是守著債台殘渣的人。”秦山河接話,他的驢走得慢,和林野並排,“有的是自願的,像阿梅守著囡囡;有的是被纏住的,像剛纔那老頭,說不定祖上就和亂墳梁的債台有關,世世代代都得守在這兒。”
林野摸了摸懷裡的日記,奶奶寫的“舊瓷”兩個字在心裡翻湧。甘草鎮的舊瓷,沈婆留的,瓶底有星紋……是碎片殘渣?還是彆的什麼?他掌心的槐花紋突然輕輕跳了下,散出股淡淡的瓷土味,像在迴應他的念頭。
太陽慢慢往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驢蹄踩在土路上,“嗒嗒”響,遠處隱約能看見片灰綠色的樹影——是甘草鎮的方向。鎮上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像細細的白線,在風裡慢慢飄。
“到了鎮口先找店。”秦山河勒了勒驢繩,“住下再說彆的。”
林野點頭,目光卻冇離開西邊的亂墳梁方向。土坡後麵的淡紫光還在,隻是更淡了,像快要散了。他知道,這趟歸途不會太平。甘草鎮的舊瓷、亂墳梁的星塵、還有那個神秘的老頭……這些都隻是開始。
奶奶的賬本裡還有那麼多空白頁,星守族的星圖上還有那麼多未標記的地方,連域人血脈裡藏的秘密,恐怕也不止“融碎片”這一件。要真拖到三百多章,他們要走的路,還長得很。
驢蹄“嗒嗒”地敲著土路,把他的思緒敲得慢悠悠的。林野抬頭笑了笑,風裡的槐花香又濃了些,像奶奶在說“彆急”。是啊,急什麼呢?路要一步一步走,債要一件一件平,隻要身邊有林晨、有秦山河、有趙守義,慢一點,也無妨。
遠處的甘草鎮越來越近,樹影裡隱約能看見青灰色的屋頂。林野深吸一口氣,拽緊驢繩,往鎮口走。該歇腳了,也該看看,沈婆留下的舊瓷,到底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