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試試他啊?
其實沈餘舟一直都沒想過,會被林江嶼用那麼直白的話提問,也就沒想出該怎麼回答。
漫長的沉默在滋生著曖昧。
沈餘舟後退一步,腳底一滑,林江嶼的手已經攬在她的後腰。她想躲,卻被大力帶向對方。
……真是毫無商量,動彈不得。
“嗯?”
林江嶼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沈餘舟看著近在咫尺的喉結,和她耳邊林江嶼的心跳聲,有些害怕做決定。
她不敢,也不想打破現有生活的平靜。
她也知道,現在沒有勇氣,要付出的代價。
雖然表麵沒有任何反常,但是她的生活並不如看起來那麼順利如意,單單是她的家庭問題就已經十足煩惱。她自己還在生活的泥沼中,實在沒有辦法,把林江嶼當做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見她不回答,林江嶼也並不強迫,隻是循循善誘地:“為什麼要陪我來醫院?”
“因為……”
其實她也說不清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但是她大概知道,聽到急診科醫生說,林江嶼的手掌沒有什麼大礙時,她心底是鬆了一口氣的。
“因為……愧疚。”沈餘舟語氣平常地,“那天我跟你說完那些話,從轟趴館回去的路上你就出了車禍,所以我就……”
“所以想在其他事情上彌補,想來想去,選擇了陪我去醫院?”
沈餘舟感覺渾身冰冷,但還是點頭:“是。”
把話說絕到這個地步,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吧。
沈餘舟剛垂下頭,忽然聽到一聲低笑。
意識到有什麼不對,還沒容她反應過來,身前的人已經主動提醒了她。
“你第一次提起要陪我去醫院的時候,可還不知道我出車禍的事情。”
沈餘舟一怔。
隨後想起,她第一次提議陪林江嶼去醫院,是在表演前見到林江嶼時,知道他出了車禍,是已經回到學校,見到江小園才得知的……
情緒的上下波動,她忍不住抬起手開始推對方。
林江嶼不僅不躲,偏就讓她推。沈餘舟推了好幾下,根本推不動。她對親密接觸的難耐和抵觸,到林江嶼這裏,反而成了曖||昧和調|情。
“我……”
“沈餘舟,說謊的人,下輩子要投胎成苦瓜的。”
聽到這句話,她停住了手。
“投胎成苦瓜”,是他們第一次說話時,她對林江嶼說的。
那個時候,林江嶼幾乎不吃任何水果和零食。或者,也可以說是,什麼都讓給她吃。
明顯感覺到對方從到她家以後,就越來越瘦削,沈餘舟猜到,大約是因為寄人籬下,所以林江嶼做任何事都分外小心。
不知道是心疼還是怎麼,她忍不住做了先開口的人。
“你吃飽了麼?”有次,她看著林江嶼麵前不剩一粒米飯的碗。
“飽了。”
“說謊的人,下輩子要投胎成苦瓜。”
不知道怎麼想的,大概是就近取材,沈餘舟指著麵前的苦瓜,狠狠地說道。
她最討厭苦瓜,詛咒說謊的人投胎成她最討厭的東西,邏輯也挺合適。
“沒吃飽。”
“那就拿起筷子繼續吃啊。”
這麼多年,她都快忘了,林江嶼卻還記得。
可是幾年過去,她有時會想,投胎成苦瓜其實也挺好的。
“告訴我,你在怕什麼?”
怕什麼?她說不上來。
“林江嶼,”沈餘舟垂下頭,“如果我說,我現在還不能和你在一起,……你會不會生氣?”
她感覺到攬著她的那隻手在漸漸鬆開。
過了很久,她才聽到對方的回答。
“本來就是我在追你,你不同意,我再追就是了,有什麼可生氣的。”
說著,林江嶼鬆開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走吧,顧純說她兩點多纔回。”
“好。”
洗漱後,沈餘舟躺在床上。在她說完那句話以後,他們之間的曖昧消失,一切又恢復了平常,林江嶼對她依然抱有往日的剋製和有禮。
剛纔在雪夜裏的擁抱在她腦海裡越來越不真實。
第二天一大早,沈餘舟就起床洗漱,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實習。
她走出房門時,顧純已經準備了早餐。看到她時,很熱情地:“舟舟,快來喝碗湯,小嶼已經收拾好,就等你了。”
話音剛落,林江嶼就推開門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充滿電的暖手寶,塞進沈餘舟的手裏。
幾乎是剎那間,沈餘舟就感覺到了顧純的目光,那種暗帶竊喜和得意的眼神。一股難言的厭惡湧上心頭,沈餘舟沒有接過,後退了一步,直接拒絕:“不用了,謝謝。”
說完,便提了提書包帶,準備出去等公交。
“舟舟,等一下。”顧純走上來,把她拉到廚房,又將房門關上,“你和小嶼有情況了?你和霍城分手了麼?你要是做好了決定,一定要處理得妥帖一些,千萬不要讓小嶼的名聲受損。”
“我和林江嶼沒有任何情況。”沈餘舟掙脫她的手,開啟廚房的門。
門開啟後,林江嶼就站在離門外不遠的地方,顧純收斂起剛才的所有表情。
“舟舟啊,我怕你起晚,已經提前給你打包了一份早餐。”說著,顧純就把一個裝滿紫菜湯和包子的飯盒塞進她手裏。
沈餘舟沒有接,飯盒“哐當”一聲掉落在地。顧純好脾氣地蹲在地上,把飯盒撿起來,又轉身去拿拖布:“舟舟沒拿住,沒事的,你快去上學吧,阿姨收拾就好了。”
說完,還回頭看了她一眼,沈餘舟沒多說一句,便推開門出去了。
在其他人麵前,顧純一直是這樣子,軟言軟語好脾氣,會將所有問題都歸到她自己身上。
事實上,顧純第一次打她,也是林江嶼離開她家以後。顧純認為,因為林江嶼為她打架,才會失去保送名額,才會被舅舅接走,家裏才會烏煙瘴氣。
……
不再去多回憶什麼,沈餘舟一路快步下樓。
走到樓下時,剛好有一輛公交車停在站點,沈餘舟掏出手機,沒做猶豫,立刻刷卡上車。
蘇時月已經出差回來,早晨時把今天要去跟進的新聞線索交給她。沈餘舟在車子上把今天的日程寫好,提交,而後專註在那條新聞線索上。
是葯研所研究生喬蕙因實驗繁重、導師PUA而抑鬱自殺的事情。
沈餘舟想起林江嶼那個被刀片劃傷的手掌。
蘇時月給她的線索裡,有喬蕙的手機號。沈餘舟先發了一條資訊過去,詢問她是否還如一開始的打算,想要接受採訪,得到對方肯定地回答後,便到單位去申請裝置。
蘇時月已經幫她辦理了外出申請,裝置也有幫她提前一天申領好。拿好全部裝備,沈餘舟打車去喬蕙所在的村莊。
見到她在門口,喬蕙的父母很緊張,尤其她身上還揹著攝像機。沈餘舟能體諒他們可能存在的誤解,便把攝像機放在一旁,隻帶一隻錄音筆,敲了敲門。
沒等她做自我介紹,喬蕙已經從裏麵走了出來:“沈餘舟嗎?你進來吧,我爸爸媽媽不會攔著你的。”
“好。”
沈餘舟點頭,還是看向站在門邊的兩位中年人:“叔叔阿姨,那我進去了”
喬蕙的父母麵麵相覷,最終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我要用錄音筆,你介意嗎?”
“不介意。”
幾個小時的採訪下來,沈餘舟發現,這件事裏其實並沒有所謂的導師PUA,也沒有網路上正在逐漸發酵的“研究生自身太脆弱”的說法。
事情沒有線索描述的那樣複雜。
喬蕙因為父母失業加生病,求學的生活和經濟壓力過大。去兼職和做實驗分身乏術,導師交付的任務無法按時完成,麵臨延遲畢業的局麵。
想要退學去工作,怕辜負導師的培養,覺得對不起當初努力兩年才上岸的自己,也怕退學頂不住周圍同學和親戚的目光,多重壓力無處排遣,最終心裏崩潰,想要結束生命。
好在,當時去結項的林江嶼要去實驗室裡取東西,及時阻止了她。
“其實我已經想通了,”採訪結束,沈餘舟關上錄音筆,聽到喬蕙忽然開口,“我準備退學,然後先去工作掙錢,等家裏的危機過去,再考研讀研。”
“想通了就好。”對於她的決定,沈餘舟不做任何評價。
等她收拾東西準備去葯研所做採訪時,喬蕙忽然站起來。
“舟舟,我可以這樣喊你麼,”喬蕙看向她,“我想問你,如果是你,你會退學嗎?”
對方會問她這個問題,大約是因為年齡相仿,又都是大學生。所以,她有很慎重地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是我,我不會。”沈餘舟搖搖頭,“但是我們的情況不一樣,我是一個,心裏隻有自己的,很冷血的一個人。”
所以,如果讀研是她的目標,那無論中途出現任何變故,她都不會放棄自己的路。
至於,父母失業重病這種事情,是所有變故中,對她影響最小的一種。畢竟,現在的這對父母於她,某種程度上來說,跟沒有一樣。
“可是我覺得你不是,你採訪我的時候很溫柔,我能感覺到你是真心地在幫我。”
沈餘舟垂下眼眸:“我隻是想還原事實。”
說完,她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喬蕙送她到門口,沈餘舟想了想,留下了自己的電話:“後麵如果有什麼能幫你的,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謝謝……”喬蕙存下她的手機號,再抬頭時,眼角有濕潤。
大約是想到了自己做出決定以後的生活吧。
沈餘舟跟她說了再見後,認真地鼓勵:“加油。”
從喬蕙家裏離開,沈餘舟看了看下麵的兩個採訪物件,一個是喬蕙的導師,另一個是林江嶼。
不知道怎麼的,她就想拖延一下去見林江嶼的時間,於是先找了那位導師。和對方約定好時間,沈餘舟坐車到了葯研所。
在門口登記資訊,留下身份證後,沈餘舟找到了對方所在的大樓和樓層,揹著攝影機準備去採訪。
在門外敲了兩下,實驗室的門被開啟。
“來了?”
開門的人不是付教授,而是她本來在躲著的林江嶼。
“進來。”
見她不動,林江嶼讓開門口。
沈餘舟走了進去,看到試驗台上滿是裝置和瓶瓶罐罐。而林江嶼穿著白大褂,在做實驗記錄。
“會不會打擾到你?”沈餘舟輕聲開口。
“不會,甚至還可以和我一起吃午飯。”
沈餘舟:“……早上的事情,對不起。”
她不是故意不識好歹,不要林江嶼遞給她的暖手寶。
隻是顧純的眼神讓她反感,儘管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因為顧純去遷怒於林江嶼,但是,隻要一想到他們的走近會讓顧純開心和得意,她就有發自內心的抵觸。
“什麼事情?”林江嶼合上實驗記錄本,脫下白大褂,“看到我在身後不遠處,立刻抬腳上公交車?”
沈餘舟:“……”
“拿著。”林江嶼從裏麵的辦公室裡,拿出一個昨天表演賽時給她的那個暖手寶,“你不喜歡那個圖案,以後就用這個好了。”
沈餘舟低頭看著手裏的溫暖。
關於她和顧純的關係,林江嶼並沒有多問她,還用這種方法化解了早上的尷尬。
說完話,林江嶼又拉了一把椅子給她坐。
“謝謝。”
“客氣。”
沈餘舟將暖手寶放在手掌間摩挲,正想問問付教授什麼時候來,就看見林江嶼靠在她麵前的試驗台邊,盯著她看。
絲毫不避諱她本人已經感受到這份注視,也不理她已經有些報赧。
“林江嶼。”
沈餘舟不得已地喊他的名字:“你別這樣盯著我看。”
“好。”
嘴上雖然說著不看了,卻一點動作都沒有改變,反而還有些因為被挑明,而更加明目張膽的意味。
“……你再看我要生氣了。”沈餘舟蜷起手,捉著袖口,避開對方的目光。
“嗯,不看了。”林江嶼低笑,隨後站起身,開啟門。
沒過幾分鐘,付教授就從門外匆匆趕來。
“沈餘舟麼?抱歉,讓你久等了。”付教授指著裏麵的辦公室,“我們去那邊吧。”
沈餘舟點點頭。
“江嶼,我這邊沒什麼事情了,你有事可以先回去,沒事的話,一會兒就一起吃個飯。”
等沈餘舟走進辦公室,付教授出來跟林江嶼說話。
“我等人。”林江嶼看了沈餘舟一眼。
付教授覺得挺新奇,林江嶼來了的這半年,他從不知道林江嶼身邊還有什麼小姑孃的存在。想著,便看向沈餘舟:“你們是……?”
沈餘舟怔了怔,仔細思考她和林江嶼究竟是什麼關係,最後也沒得出個結論,隻能先回答教授的問題:“我們……隻是認識。”
“這樣啊。”
付教授坐到她對麵的座位上時,沈餘舟從半開著的門往外看去,隻見林江嶼在玩著打火機,已經不再看向她。
……應該對她很失望吧。
調整好裝置,沈餘舟投入到採訪之中。
採訪的稿子是她之前寫好,蘇時月幫忙改過的,有蘇時月的專業加持,整個採訪過程很順利。等全部採訪結束後,付教授還邀請她到園區食堂嘗一嘗。
一整天還沒吃過飯,下午要採訪林江嶼,然後回單位整理稿件。現在不去,可能就要忙到晚上了。
沈餘舟之前來過葯研所這邊,知道食堂是可以使用手機支付,便答應了。
得到她的同意,付教授開啟門,看向林江嶼:“江嶼,你帶小舟去吃飯吧,我還有點工作要忙。”
林江嶼則站起身:“好。”
沈餘舟:“……”
“走吧。”林江嶼開啟門,讓她先出去。
兩個人上了電梯,沈餘舟走到角落,林江嶼則站在她旁邊:“安心吃飯,裝置先放在這裏,一會兒不是還要採訪我麼?”
“你知道?”沈餘舟有些驚訝。
因為沒有林江嶼的電話,所以她並沒有提前聯絡。
“嗯。”電梯到了一樓,林江嶼按住開關鍵,讓她先出去,“是不是還沒有我的聯絡方式?”
沈餘舟點點頭。
“加。”林江嶼開啟微信介麵,而後把手機塞到她手裏。
沈餘舟:“……好。”
葯研所的食堂離付教授所在的第一實驗樓有段距離,林江嶼帶著她穿過一片枯樹林,又走了兩段小路,纔到食堂門口。
分別去買了飯,林江嶼找了個靠窗的位置,他們麵對麵坐下。
“今天上午去採訪喬蕙了?”
“嗯。”沈餘舟點頭,看見林江嶼把一整盤帶魚放到她麵前。
“我很久不吃了。”沈餘舟解釋,“有一次卡到了嗓子。”
如果她沒記錯,應該是在華菱讀高二的時候。她本來很愛吃炸帶魚,但從那以後,她就一次都沒吃過。
“挺好。”林江嶼嘗了一塊,“至少也是嘗過了不合適,才選擇放棄。”
沈餘舟:“……”
“一會兒採訪完要去做什麼?”林江嶼自己夾起帶魚,吃了一口。
“去實習單位整理材料。”
“晚上回家?”
“不回了,回宿舍。”
“嗯。”
那頓飯,最後還是林江嶼付了,理由是他說自己飯卡裡的錢多到可以吃到下輩子,沈餘舟就沒有再堅持。
等兩個人重新回到付教授的辦公室,沈餘舟剛拿起錄音筆,林江嶼就把手伸到她麵前:“繃帶鬆了,幫個忙。”
沈餘舟看著林江嶼手上非常明顯的人為痕跡,低下頭幫他把散開的繃帶重新理好。
“沈餘舟,”林江嶼的聲音裏帶著些輕笑,“你有兩個旋。”
“你不是早就知道麼?”沈餘舟一邊思考怎麼係可以係得更緊,一邊隨口,“高二的時候你就說過。”
“我說什麼?”
“你說,一頂擰二頂橫,你還說我將來肯定脾氣很……”
“很什麼?”
“……繫好了。”沈餘舟指了指林江嶼手掌上的蝴蝶結,“很醜,要不你還是去醫院……”
“不去,”林江嶼抬手扒拉扒拉,“挺好看。”
沈餘舟:“……”
“那,可以開始採訪了麼?”
“不可以,”林江嶼晃了晃手,“你剛才係得太緊,傷口裂開了。”
沈餘舟:“……”
她本來以為林江嶼是開玩笑,結果真的看到繃帶底下有隱隱的血痕。
“對不起……”沈餘舟有些慌亂,抬手想去解開繫上的結,“要不要去醫院?”
“不去,”林江嶼反手按住她的手腕,“你擔心我?”
“……在流血。”
沈餘舟不明白,為什麼他在這個時候還能開玩笑。
“是不是?”
“你先別開玩笑了,如果傷口裂開又會感染,以後會留下病根的。”
“是不是呀?”
“我肯定擔心呀,”沈餘舟有些惱,“你都流血了,我怎麼能不擔心……”
正說著,就聽見林江嶼一聲輕笑:“還說不是‘二頂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