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終於帶了點涼意,吹得曬穀場的穀堆沙沙響。林羽揮著木鍁把攤開的稻穀翻了個麵,金黃的穀粒在夕陽下閃著光,混著揚起的糠皮,像撒了把碎金。
胖小子舉著個竹篩子跑來跑去,篩掉穀子裡的碎秸稈,銅鈴鐺掛在篩柄上,隨著動作叮鈴響,驚得幾隻麻雀在穀堆上空盤旋,卻不敢落下。“林大哥!你看我篩得多乾淨!”他把篩好的穀子往麻袋裡倒,穀粒撞擊麻袋的聲音“嘩啦啦”的,像在唱歌。
蘇瑤蹲在穀堆邊,把混在穀子裡的草籽撿出來,指尖沾了層細密的糠皮,白花花的像落了層霜。“今天的穀子曬得透,”她捏起幾粒穀米,對著夕陽看,飽滿得發亮,“脫粒時準能多打出兩成米。”
林羽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穀堆上,像幅粗線條的畫。“等脫完粒,先給張婆婆送一袋新米,”他說,“她牙口不好,新米熬粥軟和。”
“早留著呢,”蘇瑤往穀堆上蓋了層葦蓆,“最飽滿的那堆,我做了記號。”她抬頭看了看天,晚霞把雲層染成了橘紅色,“今晚的星星準多,等收完穀,咱們搬張竹床到曬穀場,躺著看星星。”
胖小子一聽能看星星,立刻來了精神,篩穀子的動作都快了幾分,銅鈴鐺響得更歡。“我要帶我的螢火蟲籠子來!”他嚷嚷著,“昨天抓了三隻螢火蟲,亮閃閃的,像小燈籠!”
日頭徹底落下去時,穀堆都被蓋好了,麻袋也裝得滿滿噹噹。林羽和幾個鄉親把麻袋扛上板車,胖小子則舉著燈籠在前麵引路,燈籠的光在曬穀場的塵土裡晃悠,像顆跳動的星。
蘇瑤收拾著篩子和木鍁,忽然發現穀堆邊落了串銅鈴鐺——是胖小子忘在這兒的。她撿起來,鈴鐺上還沾著點糠皮,輕輕一晃,清脆的響聲在暮色裡傳得很遠,像在叫著“回家啦回家啦”。
板車軲轆碾過田埂的聲音“吱呀”響,混著胖小子的笑聲和遠處的犬吠。林羽回頭看了眼蘇瑤,她正舉著那串銅鈴鐺追上來,晚霞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像幅畫。
“跑慢點,”他停下板車等她,“當心摔著。”
蘇瑤跑到他身邊,把銅鈴鐺遞過去:“胖小子的,你給他收著。”她抬頭看了看天,第一顆星星已經亮了,“你看,星星出來了。”
林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星子在漸暗的天幕上閃著,像撒了把碎鑽。他忽然覺得,這曬穀場的喧囂,穀粒的飽滿,還有身邊人的氣息,都像這星星一樣,穩穩地落在日子裡,亮堂堂的,讓人踏實。
板車繼續往前挪,軲轆聲、笑聲、銅鈴鐺的餘響,混在一塊兒,像支送穀歸倉的歌,在夜色裡慢慢飄遠。
(接上文)板車在田埂上顛簸著,胖小子的燈籠忽明忽暗,照見路邊叢叢狗尾草搖著毛茸茸的穗。蘇瑤攥著那串銅鈴鐺,指尖蹭過冰涼的金屬,忽然想起早上胖小子篩穀子時,鈴鐺掛在篩柄上晃盪,糠皮粘了滿身也不管,隻顧著跟麻雀較勁。
“你說這孩子,”她忍不住笑,“毛手毛腳的,鈴鐺都能忘。”
林羽推著板車,聞言側頭看她,月光落在她髮梢,鍍了層銀邊:“跟你小時候像,上次摘桃,筐子都扔樹上了,抱著兩個桃跑回來,說怕被鳥啄了。”
蘇瑤臉一熱,伸手拍了下他後背:“少胡說,我那是急著給奶奶送新桃。”話雖反駁,嘴角卻彎著,“再說,哪有你笨,摸魚掉進藕塘,渾身泥乎乎的,還舉著條小鯽魚傻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板車軲轆的“吱呀”聲成了背景音。胖小子跑在前頭,忽然停住燈籠,指著天上喊:“快看!好多星星!比螢火蟲亮多啦!”
林羽和蘇瑤抬頭,隻見夜幕像塊深藍色的絲絨,綴滿了星子,連銀河都清晰可見,淡白色的光帶橫跨天際,美得讓人屏住呼吸。田埂邊的蛙鳴忽然靜了,彷彿也在仰頭看這星空。
“比去年七夕的星星還多,”蘇瑤輕聲說,“那會兒你說要給我摘顆最亮的,結果摔進草垛裡,頭上沾了把麥秸。”
“那不是為了找梯子嘛,”林羽撓撓頭,忽然停下板車,往田埂邊的草垛走去,“等我會兒。”
蘇瑤看著他爬上草垛,伸手去夠頭頂的槐樹枝——枝頭掛著箇舊鳥窩,是春天掏鳥蛋時忘了拿下來的。他把鳥窩摘下來,又撿了些乾稻草,在穀堆旁搭了個小窩,把那串銅鈴鐺掛在窩邊的枝椏上。
“這樣胖小子明天來就能看見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省得他哭鼻子。”
蘇瑤走過去,指尖拂過鈴鐺,輕輕一晃,清脆的響聲在星空下盪開,驚飛了草垛裡的幾隻夜蛾。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星空,林羽舉著偷摘的桃,站在草垛上對她笑,桃汁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她的布鞋上,暈開小小的紅痕。
“走吧,”林羽拉起她的手,掌心帶著曬穀後的溫度,“先把穀子送回家,回頭再帶胖小子來數星星。”
板車又開始移動,軲轆聲裡混著銅鈴鐺的輕響,像在和星星應和。胖小子在前頭蹦蹦跳跳,燈籠的光忽遠忽近,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疊在田埂上,像幅會動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