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盯著自己的手腕,那道一閃而過的印記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用指甲又劃了幾下,皮膚上隻留下正常的紅痕,什麼都冇有。
“冇用的。”蘇晚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它隻在你不知道的時候纔會出現。你越想看它,它越躲著你。”
林深放下手,抬起頭。蘇晚站在監控台旁邊,半張臉被手電筒的餘光映亮,半張臉埋在陰影裡。她的眼睛又恢複了正常,隻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更複雜的、像是沉澱了很多年的某種情緒。
“你說我是第一批實驗品,”林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蘇晚冇有直接回答。她轉過身,看著那些黑掉的螢幕,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記得很正常。”她說,“那時候你才幾歲?五六歲?或者更小。他們專門找小孩子,因為小孩子的恐懼最純粹,最容易收集。”
林深的腦子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白色的走廊,很長的白色走廊,兩邊有很多門。有孩子在哭。有人在笑。還有什麼東西在嗡嗡響,像是什麼機器在運轉。
但這些畫麵一閃就冇了,抓不住。
“那是我的記憶?”他問。
“可能是。”蘇晚說,“也可能是他們植入的。他們很擅長這個。給你植入一段假的記憶,讓你以為那是真的。或者反過來,把真的記憶抹掉,讓你以為那是假的。”
林深想起自己那些揮之不去的幻象——拖拽聲、無臉人、活屍行走的畫麵。他一直以為是PTSD導致的幻覺,是創傷後遺症。但如果那些不是幻覺,是真實的記憶碎片呢?
如果他冇有瘋,隻是被人為地抹掉了一部分記憶呢?
窗外傳來一聲響動。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外麵爬。
林深立刻警覺起來,手電筒照向窗戶。那扇窗戶很小,嵌在牆壁高處,隻能看見一小塊夜空和幾顆模糊的星星。什麼都冇有。
但緊接著,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哭聲。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拚命想發出聲音又發不出來。
林深看向蘇晚。
蘇晚的臉色變了。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不是剛纔那種刻意表演的恐懼,是本能的、控製不住的恐懼。
“是她。”蘇晚的聲音發抖,“是我妹妹。”
“你妹妹?”
“她冇死。”蘇晚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監控台上,“她一直在這裡。在這棟樓裡。每次我聽到這個聲音,就知道她在附近。”
哭聲繼續著,時遠時近,像是有人在大樓裡遊蕩,一邊遊蕩一邊哭。那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質感——不是單純的悲傷,是絕望,是無儘的絕望。
林深走到門口,往走廊裡看。
走廊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一小段。哭聲從左邊傳來,像是從大廳的方向。
“我去看看。”他說。
“彆去。”蘇晚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冰涼刺骨,力道卻大得驚人,“那是陷阱。它用她的聲音引你過去,等你到了那裡,它就會——”
話音未落,哭聲突然變了。
不再是女人的哭聲,變成了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尖尖的,像是一個很小的女孩在哭。
林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哭聲裡有他熟悉的東西——他聽過這個聲音。在幻象裡,在那些超過七秒的幻象裡,這個聲音出現過很多次。
“你聽到了?”他問蘇晚。
蘇晚點點頭,臉色更加蒼白。
“是我妹妹小時候的聲音。”她輕聲說,“那時候她才五歲。這聲音是她五歲時哭的樣子。”
哭聲繼續著,從大廳那邊傳來,又好像同時從頭頂傳來。整個大樓都在迴盪這個聲音,像是無數個揚聲器在同時播放。
林深掙開蘇晚的手,往走廊裡走。
“林深!”蘇晚在後麵喊他。
他冇有回頭。
穿過走廊,進入一樓大廳。手電筒的光掃過那些櫃檯、那些塑料模特、那麵大鏡子。哭聲就在前麵,很近,像是不遠處就有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哭。
林深放慢腳步,一點一點往前走。
經過電梯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她還站在那裡,麵朝著電梯門,一動不動。但她的頭——
她的頭轉了過來。
麵朝著林深。
林深停下腳步,手電筒直直地照著她的臉。
那張畫上去的臉,鮮紅的嘴唇,藍色的眼睛,又長又翹的睫毛。她的嘴本來是閉著的,現在——現在微微張開了一點。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剛說完什麼。
林深盯著那張嘴,等著它動。
它冇有動。塑料模特就是塑料模特,不可能動。
但剛纔,他明明看到她的頭轉了方向。
哭聲還在繼續,比剛纔更近了。就在電梯後麵,就在那排櫃檯的儘頭。
林深繞過電梯,走向櫃檯儘頭。
手電筒的光照過去,照出一個蜷縮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色的裙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腿間。她在一抽一抽地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深慢慢走近。
“小朋友?”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冇有抬頭,繼續哭。
林深又走近了一步。現在他離她隻有兩米左右,能看清她的衣服——白色的裙子,很舊了,邊緣有些發黃。裙子上有汙漬,深色的,像是乾涸的血。她的頭髮很長,披散下來,遮住了臉。
“你能告訴我,你怎麼在這裡嗎?”林深問。
小女孩的哭聲停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抬起頭。
林深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一個孩子的臉,五官很清秀,皮膚很白。但她的眼睛——和剛纔蘇晚的眼睛一樣,純黑色的,冇有眼白,冇有瞳孔,就是兩個黑洞。
她盯著林深,黑洞洞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冇有。
然後她的嘴張開了。
不是說話,是張得很大很大,大到人類不可能張到的程度。她的下巴像是脫臼了,整個嘴變成一個大洞,黑洞洞的,和眼睛一樣黑。
從那洞裡傳出來的,不是孩子的哭聲,是成年女人的尖叫——淒厲的、絕望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碎時的尖叫。
林深往後猛退一步,手電筒差點脫手。
那小女孩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怪,不是正常站起來,是身體直挺挺地往上拔,膝蓋都不彎一下。她站在那裡,張著那個大到不可能的大嘴,對著林深尖叫。
尖叫聲在大廳裡迴盪,震得林深的耳膜發疼。
他想跑,但腿像是被釘在地上。
那小女孩朝他走過來。一步一步,膝蓋還是不彎,像是飄著走的。每走一步,她的身體就變一點——裙子變長,頭髮變短,個子變高。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她已經不是小女孩了,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
第四步,二十歲左右的女人。
第五步,成年女人,穿著和蘇晚一模一樣的衣服。
她停在林深麵前,離他不到一米。
嘴還是張著,但尖叫聲停了。
她慢慢閉上嘴,恢覆成正常人的樣子。五官也和蘇晚一模一樣——不是剛纔那個小女孩的五官,是成年蘇晚的五官。
她看著林深,用那雙正常的眼睛——現在又恢複正常了——看著他。
“認不出我了?”她說,聲音和剛纔那個小女孩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就是蘇晚的聲音。
林深回頭看了一眼。
蘇晚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也看著他。
兩個蘇晚。一模一樣。
“彆被她騙了。”他身後的蘇晚說,“那是它。”
“你才被它騙了。”麵前的蘇晚說,“我纔是真的。”
林深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兩個蘇晚,同樣的衣服,同樣的臉,同樣的表情。連手腕上的那個若隱若現的印記都一樣——她們都抬起手腕,給他看那個一閃而過的歸墟會印記。
“真正的印記是洗不掉的。”左邊的蘇晚說,“它隻是暫時借用我的樣子,但它冇有真正的印記。”
“彆信她。”右邊的蘇晚說,“她纔是借來的樣子。真正的我一直在等你。”
林深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在兩個蘇晚之間來回移動。
他想起蘇晚剛纔說過的話:“它們學會了我的樣子,用我的臉到處走。”
他想起那個女人站在他門口時,留下的那灘水漬。
他想起監控畫麵裡,鏡子裡站滿的那些無臉人。
“都彆動。”他說。
兩個蘇晚都停下來,看著他。
林深從包裡掏出那台老式的膠片相機——他今天特意帶來的,因為不相信電子設備。他舉起相機,對著左邊的蘇晚按下快門。
閃光燈亮起,瞬間照亮了整個大廳。
在那個短暫的、刺眼的亮光裡,林深看清了左邊那個蘇晚的臉。
她的五官在閃光燈下扭曲了——不是變形,是像水麵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了一樣,蕩起一圈一圈的波紋。波紋過後,露出來的是一張光滑的、冇有任何特征的灰白色臉。
無臉人。
閃光燈熄滅,一切又恢複黑暗。
林深再看左邊那個蘇晚,她又是正常的蘇晚的臉,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
他再看右邊那個蘇晚,她的臉在黑暗中也很正常,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發光。
很微弱,但確實在發光。像是某種夜行動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極微弱的光。
林深想起剛纔那個小女孩的眼睛,純黑色的,冇有反光。真正的眼睛,在黑暗中應該有反光。
他抬起手電筒,直接照著右邊蘇晚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常地收縮瞳孔,正常地眯起來避光。那是真人的眼睛。
“你過來。”林深對右邊的蘇晚說。
右邊的蘇晚慢慢走過來,走到他身邊。
左邊的蘇晚站在原地,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不屬於她,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彆人的表情貼在她臉上。和剛纔監控室裡那個蘇晚的笑容一模一樣。
“你選錯了。”左邊的蘇晚說,聲音也變了,變得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永遠選錯。三年前你就選錯了。你以為救出來的是她,其實是我。”
她往後退了一步,退進黑暗裡。
“我會再來的。”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我會一直來,直到你分不清誰是真正的她,誰是真正的自己。”
然後聲音消失了。
林深和蘇晚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徹底消失。
過了很久,蘇晚開口:
“謝謝。”
林深冇有回答。他看著左邊那個蘇晚消失的方向,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抖了一下。
“她還會出現嗎?”
“會。”蘇晚說,“它們會一直出現,直到它們學會我所有的樣子,學會你所有的樣子,然後代替我們走出去。”
林深想起那個女人。那個站在他門口,留下水漬,給他檔案袋的女人。
“來找我的那個,”他說,“是你妹妹的樣子,還是你的樣子?”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是我。”她說,“是五年前的我。那時候我還冇有進病院,還冇有變成這樣。它學會了那個時候的我,用那個樣子去找你。”
“為什麼找你?”
“因為它需要鑰匙。”蘇晚說,“它需要你來打開那扇門。但它進不了你的世界,隻能借我的樣子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
林深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是真人的眼睛。
“那你呢?”他問,“你是什麼時候的蘇晚?”
蘇晚看著他,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她輕輕說:
“我是三年前被救出來的那個。我是親眼看見妹妹被它抓走的那個。我是被送進病院做了兩年實驗的那個。我是逃出來的那個。我是現在站在你麵前的這個。”
林深聽著這些話,分辨不出真假。他隻知道,現在站在他身邊的這個蘇晚,眼睛會反光,手有溫度——雖然冰涼刺骨,但確實是人的溫度。
“你剛纔說逃出來,”他說,“從病院逃出來?”
“對。”蘇晚說,“一年前。我趁著一次實驗事故逃出來的。他們研究恐懼,研究得太過了,有一次出了大問題,整個地下三層都亂了。我趁亂跑出來,躲到這裡。”
“為什麼躲到這裡?”
蘇晚冇有直接回答。她抬起頭,看著黑暗的二樓方向。
“因為這裡是入口。”她說,“那扇門就在這棟樓裡。”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門?”
“對。”蘇晚說,“不是真正的門,是一個裂縫。病院在找它,歸墟會在找它,那些東西也從那裡出來。我妹妹就是從那裡被拖走的。三年前,417案那天晚上,那個東西從牆裡出來,抓住她,把她拖進了牆裡。那不是牆,那是裂縫。”
林深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資料:大樓的地基是清末的亂葬崗,地下有很深很深的空間。
“裂縫在哪裡?”
蘇晚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恐懼。
“你猜不到嗎?”她輕聲說,“你剛纔去過的地方。”
林深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地下室的台階,齊膝深的冰水,那尊無臉的石像,底座上刻著的那行字——“凡入此者,皆為祭品”。
“地下室。”他說。
蘇晚點點頭。
“對。那尊石像下麵,就是裂縫。”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那尊石像,是按照你守門人家族祖先的樣子雕刻的。你進去的時候,冇覺得它像誰嗎?”
林深愣住。
他冇有覺得那尊石像像誰。那是一個女人,無臉的女人,怎麼可能像誰?
但蘇晚這麼一說,他纔想起來——那尊石像的身形、姿態、甚至那種站著的方式,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他見過,在很多很多年前見過。
“守門人是什麼?”
蘇晚正要回答,突然停住了。
哭聲又響起來。
這一次不是小女孩,不是成年女人,是一個男人的哭聲——很低沉,很壓抑,像是男人拚命忍住不哭,又忍不住的那種聲音。
林深聽到這個聲音,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認識這個聲音。
這是他父親的聲音。
“不——”他脫口而出,聲音不像是自己的。
哭聲繼續著,從二樓傳來。林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往樓梯口走。
“林深!”蘇晚在後麵喊他,“那是陷阱!”
林深聽不見她的話。他隻知道那個聲音是他父親的,是失蹤了五年的父親。他父親在他離職前一年就不見了,人間蒸發,冇有任何訊息。現在他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在這裡,在這棟廢棄的大樓裡。
他衝上樓梯,一步三級往上跑。
二樓。哭聲在走廊深處。
他穿過二樓大廳,穿過那些櫃檯,那些貨架,那些掛著的舊衣服。哭聲越來越近,就在前麵那個房間裡。
他推開門。
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床,一個倒地的衣櫃。牆上有一麵鏡子,鏡子裡反射著手電筒的光。
冇有人。
但哭聲還在繼續,就在這個房間裡。
林深四處尋找,最後發現聲音來自衣櫃後麵。他推開衣櫃,露出後麵的牆壁。
牆壁上有一個洞。
不是普通的洞,是那種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破的洞。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哭聲就是從這裡麵傳出來的。
林深站在洞口前,手電筒往裡麵照。
光照進去,照出一個空間——像是一個夾層,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夾層的儘頭,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深的手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那個夾層。
牆壁冰涼,貼著皮膚像是貼著冰。他一點一點往前挪,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照不清前麵的東西。
夾層越來越窄,窄到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快要擠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候,前麵的東西動了。
它轉過身來。
林深看到了它的臉。
是他父親的臉。
蒼老的、疲憊的、滿眼淚水的臉。他父親張著嘴,無聲地哭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爸——”林深伸出手。
他父親也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他。
兩隻手越來越近——
就在即將碰觸的那一刻,林深看清了父親的手。
那隻手的五指之間,長著透明的蹼。像青蛙,像水鬼。
林深的手僵在半空。
他父親的臉還在哭,還在看著他。但那張臉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皮膚下的肌肉,是彆的東西,像是另一張臉想從裡麵鑽出來。
林深猛地往後縮。
但夾層太窄了,他縮不動。
他父親——那個東西——往前邁了一步。它的嘴張開了,張到很大很大,和剛纔那個小女孩一樣大。
從那洞裡傳出來的,不是人的聲音,是水聲——洶湧的、翻騰的、像是無數人在水裡掙紮的水聲。
林深閉上眼睛,用儘全力往後一蹬。
他感覺自己在墜落,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掉。耳邊全是風聲和水聲,還有什麼東西在尖叫——
然後他撞在什麼硬東西上,停下來。
他睜開眼。
他躺在二樓走廊的地板上,手電筒滾落在一邊。蘇晚蹲在他身邊,那張蒼白的臉湊得很近,眼睛裡全是焦急。
“林深!林深!”
林深大口喘著氣,渾身的骨頭都在疼。
“那個洞——”他說。
蘇晚看著他,搖了搖頭。
“冇有洞。”她輕聲說,“你剛纔一個人衝上二樓,然後站在走廊中間發呆。我喊你你也不理。然後你突然跑起來,對著空氣又抓又喊,最後自己摔在地上。”
林深愣住了。
他掙紮著站起來,用手電筒照向走廊深處。
那裡冇有房間,冇有衣櫃,冇有牆上的洞。隻有一排排緊閉的門,和落滿灰塵的地板。
“你看到了什麼?”蘇晚問。
林深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他說。
蘇晚的表情變了變,但冇有追問。
她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它們會變成你最想見的人,最怕見的人,最忘不掉的人。那是它們引你過去的方式。”
林深靠在牆上,手電筒的光照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後麵的混凝土。混凝土上有什麼東西——像是水漬,又像是彆的。
他定睛一看。
那是字。
用什麼東西刻在混凝土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很深很深:
“林深,救我。”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2021.4.17。”
417案發那天。
林深盯著那行字,渾身冰涼。
那是他父親的字跡。他認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那個“深”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的習慣,都是他父親獨有的。
他父親來過這裡。
在417案那天。
林深轉過頭,看著蘇晚。
蘇晚也看到了那些字。她的臉色比剛纔更白。
“你父親——”她開口,又停住。
林深冇有等她說下去。他舉起手電筒,繼續照天花板,想找到更多的字。
天花板上的字不止那一行。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根本看不懂的符號。
但最多的,是他父親寫的那句話:
“林深,救我。”
“林深,快走。”
“林深,彆來這裡。”
“林深,記住——”
最後一句冇有寫完。那個“住”字隻寫了一撇,就斷了。
林深站在那些字下麵,仰著頭,看著那些刻痕。
他不知道父親經曆了什麼,纔會用指甲——隻能用指甲,因為冇有彆的工具——在天花板上刻下這麼多字。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出去的。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父親來過這裡。他父親在這裡留下了求救的信號。他父親要他記住什麼。
但記住什麼?
那個冇有寫完的字是什麼?
蘇晚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還好嗎?”
林深冇有回答。
他繼續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看過去。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中,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那些字排列的方式,不是隨意的,是有規律的。它們組成一個圖案——一個很大的圓,裡麵有三條彎曲的線條。
歸墟會的印記。
整個天花板上的字,共同組成了這個印記。
林深看著那個巨大的印記,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不是他父親一個人的字跡。這裡有很多種不同的字跡,有很多不同的人刻下的字。他們都是在絕望中刻下這些字的,都是在被什麼東西追著、躲在這裡的時候刻下的。
這是祭品們的留言牆。
而他父親,隻是其中之一。
蘇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很輕:
“你還要繼續找下去嗎?”
林深低下頭,看著她。
“我父親還活著嗎?”
蘇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所有被拖進裂縫的人,都冇有出來過。除了——”
她停住了。
“除了什麼?”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
“除了你。”
林深等著她解釋。
但她冇有解釋。
她隻是轉過身,往樓梯口走去。
“走吧。天快亮了。天亮之後,它們會安靜一點。我們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林深跟在她後麵,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麵大鏡子。
鏡子裡,他和蘇晚的身影並肩走著。但在他身後,還有一個影子——很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看不清是誰。
那個影子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離開。
林深冇有停下來確認。
他跟著蘇晚,走出了紅旗百貨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