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染朝堂，情繫你 第15章 蠱毒

醫師來得很快。

青山幾乎是拖著人跑進府的。那老頭姓方，五十齣頭，花白鬍子，是裴元昭從京城帶來的禦醫，太醫院的老資格，跟了裴家十幾年。他被從廂房拽出來，藥箱拎在手裡，跑起來咣當咣當地響，但衣裳穿得整齊——裴家的下人，隨時待命是規矩。

方醫師喘著粗氣，被青山一路拽進了裴元昭的臥房。

裴元昭坐在榻邊，衣裳已經換過了，乾的中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還是濕的，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臉色很差——白得發青，嘴唇上還有咬破的痕跡，眼底充血。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不抖。

方醫師放下藥箱，上前搭脈。三根手指按上去，眉頭就皺了起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像一張紙被一點一點揉皺。他又翻看裴元昭的眼皮，又讓他伸出舌頭看舌苔，又按了他的頸側。

“大人，您這不僅僅是中了媚葯。”方醫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脈象裡還有一層東西，很沉，很細，像有什麼東西藏在血脈深處。”

他停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睜開眼，臉色變了。

“纏情蠱。”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在發抖。“臣在太醫院時，翻看過前朝的醫案。有一卷記載了嶺南苗疆的蠱術，其中就有這纏情蠱。癥狀與大人一般無二——先中媚葯，蠱蟲借藥性入體，潛伏在血脈中，慢慢與宿主融為一體。中了此蠱的人，會對下蠱之人產生強烈的依賴。時日越久，依賴越深，到最後離了那人便活不成。”

裴元昭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方醫師繼續說：“此蠱極罕見，太醫院的醫案裡隻記載了兩例，都是前朝的事了。臣當年翻閱時隻覺得新奇，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親眼見到。”

“你確定？”裴元昭問。

“脈象、舌苔、眼底，三者合在一處，不會有錯。”方醫師頓了頓，“大人，您最近接觸過什麼人？”

裴元昭沉默了片刻。“今夜宴席上，有人給我下了媚葯。之後……”他頓了一下，“一個青樓的侍女給我紮了幾針，壓製住了。”

“侍女？紮針？”方醫師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此人懂醫術？”

“她說她父親是鈴醫，她跟著學過。”

“鈴醫……”方醫師沉吟著，“鈴醫走南闖北，見過的東西比太醫院的大夫還雜。此人既然能壓製住大人的蠱毒，想必有些門道。大人，臣想見見這位姑娘。”

裴元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叫來青山。

“去廂房，把那個姑娘叫來。”

青山應聲去了。

南星來的時候，衣裳還是濕的。她沒有換衣裳——不是不想換，是沒有乾的衣裳可換。水紅色的褙子貼在身上，顏色深了一個色號，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還在往下滴水。她的臉色很白，嘴唇沒什麼血色，脖頸上幾道紅痕還沒消，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

她站在客廳門口，沒有進來，垂著眼，手指交握在身前，姿態恭順得像一個真正的粗使丫頭。

“大人。”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沙啞，像被雨泡過。

裴元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頸上停了一瞬，移開了。“進來。方醫師有話問你。”

南星走進來，站在方醫師麵前。方醫師上下打量著她——衣裳濕透了，鞋上全是泥，手上有針眼，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血跡。但他看的不是這些。他看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穩，不像一個被從雨裡撈起來的落難丫頭。

“姑娘，你給大人紮的是什麼穴位？”方醫師問。

南星想了想，伸出手，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風池、肩井、曲池，還有……”她的手指按在自己頸側，“這裡，頸側的扶突。一共七針，先封經脈，再引氣血下行。我阿爹以前遇到過中了這種毒的人，他說不能硬解，要先壓住，等藥性退了再慢慢排。”

方醫師的眼睛越來越亮。“你阿爹是鈴醫？”

“嗯。”南星低下頭，“鄉野鈴醫，到處走的那種。他沒見過什麼大世麵，但見過的怪病比坐堂大夫多。他說鈴醫的本事不在書上，在路上。”

方醫師點了點頭，轉身對裴元昭說：“大人，這姑娘說的法子是對的。先壓製，再排毒。臣在太醫院看到的醫案裡也是這個路數——先以銀針封住心脈，再以葯浴引蠱毒出體。但光靠葯浴不夠，要徹底解蠱，需要一味叫‘斷腸一縷香’的毒草。”

“斷腸一縷香？”裴元昭重複了一遍。

“長在背陰的崖壁上，根是紅色的，葉細如針。此草劇毒，但能克蠱。用新鮮的斷腸一縷香配藥，才能把蠱蟲從血脈裡徹底引出來殺死。”方醫師嘆了口氣，“此草極難尋，臣隻在醫案裡見過描述，從未見過實物。”

南星站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撚了撚。

裴元昭看著她。“你見過嗎？”

南星抬起頭，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阿爹採到過。在無量山北麓，一個叫蛇回穀的地方。他說那種草隻長在背陰的崖壁上，根紮得很深，採的時候不能斷根，斷了就沒用了。”

方醫師激動得鬍子都在抖。“姑娘，你——你認得路？”

“認得。我阿爹帶我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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