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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如洗。
知府的宴席設在城北別院。三進宅子，青磚黛瓦，修竹掩映，外觀素凈，內裡卻處處透著考究。門口石獅擦得鋥亮，石縫裡連一絲青苔都看不見，顯然是剛用刷子刷過的。台階灑了三遍水，濕漉漉的青石板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連門檻都重新漆過，黑得發亮，漆味還沒散盡，混著院子裡飄出來的桂花香，攪成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
南星跟在柳媽媽身後，垂著眼，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今日穿著柳媽媽給的新衣裳——水紅色的褙子，月白色的抹胸，藕荷色的裙子。衣裳是桂姨年輕時的舊物，壓在箱底二十年，顏色卻一點沒褪，穿在身上，像一朵剛開啟的花骨朵，嫩得能掐出水來。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根銀簪，簪頭鑲著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嘴唇點了口脂，顏色不濃不淡，剛好襯出她天生的好皮色。
她站在柳媽媽身後，和另外兩個清倌人排成一排，低眉順眼，手指交握在身前，姿態端莊得像三尊瓷器。另外兩個姑娘都是樓裡的老人了，一個穿綠，一個穿藍，臉上帶著那種訓練有素的、恰到好處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裴元昭到了。
南星沒有抬頭，隻用餘光掃了一眼。鴉青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頭上戴著玉冠。袍子的料子是杭綢，輕薄軟滑，走起路來衣袂飄飄，卻不顯輕浮。他生得極好——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好，而是溫溫潤潤、像一塊被水泡了多年的玉。眉骨高，鼻樑直，嘴唇不薄不厚，下頜線乾淨利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溫潤如玉，看著人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在認真地聽你說話，不敷衍，不輕慢，但也不會讓你覺得他有所圖謀。
就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南星在心裡把他和自己這兩個月收集的資訊對了一遍。相貌對得上，年齡對得上，氣質也對得上。但他比傳聞中更沉，更深。傳聞說他寡淡，但南星看到的不是寡淡，是剋製——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剋製。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破綻，像一塊完美無瑕的玉。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毛擋住了眼底的神色。睫毛在她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
宴席擺在正廳。八仙桌鋪著素雅的桌布，桌布是月白色的，邊緣綉著一圈細細的蘭草，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上好的蘇綉。碗碟是景德鎮的青花瓷，釉麵溫潤如玉，圖案是纏枝蓮，枝葉纏繞，花開花落。筷子是烏木鑲銀的，銀頭磨得發亮，烏木被手汗浸得發黑。
裴元昭坐在客位上，身後站著一個隨從，二十齣頭，生得精瘦，眼睛很亮，腰間掛著一個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那隨從每道菜上來都要先嘗一口，每杯酒斟上都要先抿一口，謹慎得像條獵犬，目光不放過桌上任何一樣東西。
南星站在廳外的迴廊裡，手裡端著茶盤，一動不動。她的位置選得很好——既不在廳內引人注目，又能透過雕花窗欞看清廳裡的一切。窗欞上的雕花是纏枝蓮紋，鏤空的地方剛好容得下一隻眼睛。她微微側著頭，一隻眼睛貼著窗欞，像一隻躲在暗處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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