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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的日頭毒辣，曬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熱氣從地麵蒸騰上來，扭曲了遠處的屋簷和招牌，整條街像泡在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裡，模模糊糊地晃動著。
集市已近散場。賣完菜的農人挑著空筐往家走，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筐底還沾著濕泥和幾片發黃的菜葉。賣吃食的攤子開始收爐熄火，炭火的餘燼被水澆滅，白汽嗤地一下騰起來，混著油煙的焦香，在街麵上瀰漫片刻便散了。隻有牆角還蹲著一個瘦弱的姑娘，麵前鋪著一塊破布，上麵擺著十幾把草藥——柴胡、防風、半邊蓮，都用草繩紮成小把，整整齊齊地碼著。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幾根線頭垂在外麵，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臉上抹著灰，低著頭，看不清眉眼。來往行人匆匆經過，偶爾有人低頭瞟一眼那些草藥，腳步頓一頓，又走了。沒人多看她一眼。
姑娘緩緩抬頭——正是南星。
多年的山穀生活讓她麵板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嫩白，而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玉。這層灰是出門前特意抹上去的，混著泥土和草汁，抹了三遍纔像個真正的逃荒人——灰撲撲的，髒兮兮的，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
她的目光越過稀稀落落的人群，落在斜對麵茶棚裡。
那裡坐著三個人：一個婆子，兩個壯漢。
婆子四十來歲，穿著靛藍布衫，外麵罩著件花哨的比甲，比甲上綉著大朵的牡丹，線色褪了大半，花瓣的邊緣磨得起了毛。耳朵上掛著銀墜子，墜子不大，但成色好，在陽光下晃來晃去，一看就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她手裡捏著個茶碗，眼睛卻不像是在喝茶——那雙眼睛像鷹一樣，從碗沿上方露出來，四處逡巡，專往落單的女子身上盯。
兩個壯漢坐在她旁邊，喝茶不說話，偶爾交換一個眼神。腰間鼓鼓囊囊，藏著傢夥。其中一個的袖口露出一截刀柄，黑鐵的，磨得發亮，刀柄上纏的繩子已經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南星偷偷觀察他們一上午。
這期間，婆子盯上了三個姑娘。一個是背著包袱匆匆趕路的年輕媳婦，婆子剛站起來，那媳婦就被一個追上來的男人拉住了——人家男人來了。婆子又坐回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個是牽著孩子的寡婦，婆子看了幾眼，嫌孩子累贅，搖了搖頭。還有一個是十三四歲的丫頭，一個人蹲在路邊哭，婆子沖壯漢使了個眼色，壯漢剛站起來，就有人喊那丫頭的名字——她爹找來了，聲音又急又凶，丫頭抹著眼淚跑過去了。
婆子的茶涼了，續了一回。又涼了，又續了一回。
南星把麵前的草藥重新擺了一遍。不是隨便擺的——品相好的幾把，帶著根的，葉子完整的，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品相差的，葉子發蔫的，壓在下麵。這樣既能引人來問，又不會顯得太刻意。她擺完，又伸手把其中一把柴胡轉了半圈，讓葉子的朝向更好看些。
日頭西斜，茶棚的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兩個壯漢續了三回茶，婆子終於動了。
她扭著腰走過來，腳步不快，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南星。走到跟前，她沒有立刻蹲下，而是先居高臨下看了幾眼——看草藥，看帕子，看南星的衣裳，最後落在南星低垂的臉上。她的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過去，刮過南星的額頭、鼻樑、下巴，最後停在手背上。
“姑娘，你這葯怎麼賣？”婆子蹲下，捏起一把草藥。
手順勢在南星胳膊上捏了捏——驗貨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摸出骨架子細不細，肉緊不緊，皮子糙不糙。兩根手指一撚，像在撚一匹綢子的成色。她的指腹有厚厚的繭，粗糙得像砂紙，蹭在南星的手臂上，隔著薄薄的衣袖都能感覺到。
南星縮了縮，手臂往裡收，聲音又輕又怯：“三文錢一把……”
婆子笑了，露出發黃的牙：“姑娘一個人？家裡人呢？”
南星低下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讓那沉默持續了一會兒，讓婆子看見她攥緊衣角的手，看見她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才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含在眼眶裡，將落未落，睫毛顫了顫，淚珠掛在睫毛尖上，被夕陽照得發亮。
“逃荒來的……”聲音更小了，小得快要聽不見，“阿爹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一個人了。”
婆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光閃得很快，換個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南星看到了——她垂著眼，睫毛擋著視線，卻一直盯著婆子臉上的每一絲變化。那道光從婆子的瞳孔深處亮起來，像一條蛇從洞穴裡探出頭，吐了一下信子，又縮回去了。
“可憐見的。”婆子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憐惜，伸手拍了拍南星的手背，那粗糙的手掌覆上來，溫熱，乾燥。“天快黑了，你一個姑孃家，住哪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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