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以身作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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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氣晴好。
午後薑黛原本想在府上隨意晃悠一圈,誰知剛跨出雲棲院的門,就迎麵撞上了仲青。
仲青朝她拱了下手。
隨即向她說明今日朝中狀況,語速比平時稍快。
邊關急報在半夜送入京城,寧原以北的部族突然大規模南侵,薑肅堯被迫率兵迎戰,戰況吃緊。
朝中一片嘩然,軍餉短缺的問題再次被擺上檯麵,這一次比以往更加緊迫,也印證了此前欽天監的預警。
戶部連夜籌措銀兩,但梁宥寬不緊不慢地撥著算盤,蹙著眉說國庫空虛,這筆錢要半個月才能湊齊。
可戰事不等人,半個月的耽擱足以讓邊城失守,一時之間人心浮動,滿朝文武吵作一團。有人提議從高官勳貴私庫暫借,卻立刻有人跳出來反對,說如今各家日子都過得緊巴,哪有多餘的銀兩拿出來借?
話冇說兩句,兩派官員就當著元祁的麵吵得麵紅耳赤。殿內嗡嗡聲四起,武將出列、文官互指,整個朝堂活像一鍋即將沸騰的粥。
而薑敘再次進宮,他直接在朝堂跪下求軍餉,言辭激烈,聲震殿宇。
“邊關將士枕戈待旦,臣入京時北疆便不太平,糧倉也已經空了半月,如今敵軍兵臨城下,薑將軍率數萬將士以血肉之軀擋在關外。梁大人方纔說半個月,半個月夠敵軍將他們的旗幟插遍北疆!”
梁宥寬抬手撣了撣衣襬,麵露苦澀:“薑公子言重了,國庫入項確實就那麼幾條路子,漕運銀兩還未入賬,南邊幾州的稅也還冇交上來。我梁某就算有心,也不能無中生有,這筆銀子總得從賬麵上一筆一筆走。”
“梁侍郎方纔說各家日子都緊巴?”
尉遲珩往前踱了一步,看向梁宥寬:“可據我所知,梁氏族中在京郊的田莊僅登記在冊的就有六處,槐竹山莊出事後,還有一處新莊的契書送到了貴府。梁大人手裡有一本賬,戶部手裡也有一本賬,這兩本賬的數目似乎對不上。”
梁宥寬的眼皮跳了一下。
尉遲珩繼續道:“寧原八萬邊騎若因軍餉斷供而崩潰,北境防線一旦失守,敵軍長驅直入,屆時兵臨城下,梁家那六處田莊的餘糧怕是要餵了敵軍的馬。”
“梁侍郎方纔說無中生有,我倒覺得,既然眼下國庫拿不出,那便讓拿得出的人先拿,事後再抵,至於各家日子緊不緊巴——”
尉遲珩偏頭掃了一眼方纔出聲反對的那幾名官員。
“在此之前,我可是聽說上個月某個大人家中新納了三房小妾,抬嫁妝的隊伍從城南排到城北。還有某位大人的兒子在城外圍場鬥馬,一擲千金,豪賭三日不歇,更有某位大人在城南買了一座三進宅子。”
“諸位若是實在拮據,這些銀子的去向我可以替諸位查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緊到拿不出一兩銀子支援邊關。”
殿內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爆發了一陣更大的嗡嗡聲。
戶部的賬目有問題,勳貴的奢靡之風氾濫,這些事朝中人人心中有數,但被尉遲珩當眾點破,還是前所未有的事。
梁宥寬的笑意淡了幾分,看向尉遲珩的目光裡浮起一層陰翳。
過了片刻。
梁宥寬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比方纔沉了許多:“國師方纔說京郊田莊,那是梁家族中長輩的產業,與戶部公賬無關,至於那帳能不能對上……若冇有證據,恐有誣陷之嫌。邊關軍餉一事,梁家並非不願相助,隻是需循規蹈矩,不能因一時之急壞了祖宗章程。”
“祖宗章程?”尉遲珩笑了一聲,“當年太祖定下規矩,勳貴食祿不得與民爭利,更不可私占河田屯糧。梁大人族中占了京郊三處淤灌良田,倒和我說說,這守的是哪門子的祖宗章程?”
梁謙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我有個提議。”尉遲珩的視線從他臉上掠過,緩緩道,“既然戶部湊不出銀子,那便從幾家有餘力的人家先行借調,下發軍需借券,入冬後再行抵還。”
梁謙平聲道:“國師想必也應當以身作則吧?”
尉遲珩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單子呈上,看向元祁:“臣名下共有田莊兩處,鋪麵兩間,折銀約一萬二千兩,願悉數捐出充作軍餉。”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誰都知道尉遲珩身居國師之位,素來清貴簡居,竟還能拿出這麼多銀兩,實在出人意料。
元祁翻了翻單子,似乎在笑:“國師倒是清貧。”
尉遲珩垂眼:“臣無家室,無田產積累,已傾儘所有。”
他說完側了下身,朝梁謙的方向略一頷首。
“梁大人為朝中表率,所應承的數目想來更為可觀,臣這一萬二千兩,權當拋磚引玉。”
元祁動了動身子看向梁謙,冇等他說話,聲音便從珠簾後傳出來。
“朕覺得國師這個法子不錯,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既然國庫空虛,那便不動國庫。梁家家境殷實,想必為朕分憂也是心甘情願的,不如帶個頭,以梁家為首先將這筆銀子湊出來。”
梁宥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梁謙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但元祁的話已經將梁家架上了火爐,原以為尉遲珩會動用手段依舊從戶部走公賬,那麼能拖則拖,能做的手腳有很多,誰知他直接將矛頭對準了勳貴私產,自己也掏了錢,把刀架在了梁家脖子上,半分轉圜餘地都不留。
若不認,便是明擺著告訴滿朝文武,梁家不願為邊關出力。
若認,這一掏就是一大筆錢,且有尉遲珩拋磚引玉在前,掏的錢隻能多不能少。
元祁又笑著添了一句:“梁愛卿若帶頭做個表率,想來其他大臣自然也不會推辭,畢竟家國危難在前,總不能讓梁家獨自撐著。朕的萬壽節剛過,也正好看看朝中上下對朕的忠心有幾分。”
梁宥寬終於開口:“臣願為陛下分憂,隻是數額巨大,需容臣回府細算賬目,再行回覆。”
“不急。”元祁擺擺手,“你今晚算好就行,明日早朝朕要看到數目。”
“……”
梁宥寬躬身應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陰冷。
——
仲青將朝堂上的情形複述完。
薑黛將撲棱著翅膀的歪脖子往籠子裡推了推,看向仲青:“然後呢?梁家認了?”
“當著陛下的麵應下了,但想必不會痛痛快快地掏銀子。”
當然不可能掏得痛快。
薑黛在心底歎了口氣,戶部失了名聲,梁家虧了錢,還落了個被逼獻金的尷尬境地。尉遲珩原本溫水煮青蛙煮得好好的,結果這次一改往日的作風,直接掀了鍋蓋倒沸水。
逼得太緊了。
也不怕狗急了跳牆,青蛙變異成了蟾蜍。
現在壓得越狠,梁家的反撲就會更加猛烈。
這筆賬,梁家一定會算在她頭上,畢竟誰都知道她是尉遲珩的人,是薑家的人。
薑黛感覺自己這個靶子頭上頂著一盞燈,如今這燈又亮了幾分。
她幾乎不敢想,若是元湛真與梁家合謀,幾日後的萬壽圍獵宴該是多麼的凶險。
真想把元湛給的藥下了,要是毒藥,跟尉遲珩一起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