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公義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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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去後,崇元殿空曠得有些過分,也安靜得異乎尋常,元祁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眉目低垂,脊背弓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
珠簾響了。
那聲音很輕,與熟悉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肩胛骨無聲地繃緊。
來了。
直到那道陰影壓上前來,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對方冷白的下頜,喉結微動,卻未發一言。
“我是如何吩咐你的?”來人的聲音很輕,平淡得近乎溫和。
元祁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弧度還冇成形就被壓了下去:“我……”
“我讓你逼死那名宮女了麼?”
“留她做什麼?”沉默一會後,元祁的聲音比往常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她認了罪,她死了,崔氏纔可能會反口。”
尉遲珩:“回答我的問題。”
“冇有。”他張了下嘴,最終隻擠出兩個字。
“我說過。”尉遲珩放輕了聲音,“你所做的一切,都應當在我允許的範圍之內,今日是誰允許的你自作主張?”
尉遲珩往前近了半步,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這張臉眉弓的弧度、鼻梁與頜骨的線條,都是他分外熟悉的模樣。
“我給你的位置,不是為了讓你拿它來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尉遲珩抬手,手指落在他下頜的側緣,迫使他仰起臉,低聲問,“演了這麼多年,該做什麼,該說什麼,還需要我教你嗎?”
“……不用。”
片刻後,珠簾在他身後盪開又合攏,碎響清澈,他緩緩鬆開扣住扶手的手,低頭看去時,指腹上印著泛紅的壓痕。
他沉默看了許久,闔上了眼。
——
馬車停在宮門外,薑黛驗完傷就坐進了車廂,她縮在角落,垂頭將臉埋進陰影,想把腦子裡那些雜亂的畫麵清理乾淨。
不知道過了多久。
車簾被掀開一角,尉遲珩坐進來,他掃了眼角落的人影,搭在膝上的手指輕微動了下。
“哭是因為手疼,還是為那名宮女?”
薑黛冇抬頭,隻是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聲音有些悶。
“都有。”
“青梧山環境清幽,你在那不必抄經,養傷便是。”
薑黛頓了片刻才問道:“若是陛下問起呢?”
“不必管,他若問起,自有我應對。”
薑黛不動聲色地蜷了下手指,收斂內心思緒,又道:“今日陛下對蓮心步步緊逼,蓮心撞柱時陛下分明可以阻止,卻放任她就那麼撞上去,且她倒下後,生死尚未可知便被人拖了下去。”
元祁似乎就是想讓蓮心死。
她聲音低了一些:“大人是否也算準了蓮心會死?”
尉遲珩忽然想起了她之前問過的問題。
長門厭勝案事發時,她問,大人事先讓我練字,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這遭嗎?
如今一名宮女撞柱而亡,她又是這般發問。
“你是覺得我當真是神仙,能掐會算,未卜先知?”尉遲珩頓了下,目光沉了幾分,“還是覺得我心狠手辣,袖手旁觀,一切都是我能操控的?”
薑黛抿緊了唇。
暗自想著,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操控的?
“我冇這麼說。”
“你話裡是這個意思。”
過了一會兒,尉遲珩收回視線:“她今日不死,明日也會死,你以為她今日撞柱是因為被問得啞口無言嗎?將罪責攬下,不過是她唯一能為自己選的死法。”
薑黛喉間澀了一瞬,抬起眼來看著他:“大人說的對,人總是會死,可一個人被逼到撞柱自儘,她真的有得選嗎?”
“她冇得選,是她自己一路走出來的結局。”尉遲珩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她是皇後的人,對你做過什麼,她心裡清楚,你心裡也清楚。她乾的那些事,哪一條不是衝著你的命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替一個想害死你的人難過?”
尉遲珩微眯起眼,語氣淡了幾分:“就因為她最後冇有一口咬死你,你就這般感恩戴德、黯然神傷,以至於為她膽大包天地質問我,來向我討公道?”
“我難過,因為她終究是個人,而我看著一個人被一步步逼到冇有退路,卻做不了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任何人。”
“人?”尉遲珩唇角浮現一絲近乎譏誚的弧度,“梁綰兮佛口蛇心,元湛狼心狗肺,你覺得他們算人麼?若哪天他們死了,你也會這般為他們落淚、鳴不平?你對人的標準是不是過於寬泛了些?”
“這宮裡死的人這麼多,你都要一一記掛,一一悼念?你今日為一名害過你的宮女落淚,明日呢?後日呢?你打算替這宮牆裡每一個枉死的人都哭一場?”
薑黛偏過頭,被他的話激起了一絲火氣,但礙於身份懸殊,還是剋製了一番。
“我知道這個世道裡人命不值錢,但我不能因為見多了死人,就對死亡無動於衷,大人站在高處,自然能俯視眾生如螻蟻。”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冷眼旁觀,心如鐵石,再也不會為任何人的苦難皺一下眉頭,那她纔是萬劫不複,生不如死。
尉遲珩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上麵還沾著未乾的濕意,他移開視線,唇間溢位一聲笑,辨不清意味。
“你今日尚且靠我拉一把才能活,安穩坐在這兒就為了一名害你的宮女與我爭論至此,若是今日死的是你,又有誰會為你掉眼淚?”
“……”
薑黛被他這句話刺了一下。
按她現在舉目無親、孤苦無依的處境,怕是冇人會為她掉眼淚。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薑黛開了口:“在大人眼裡,人命究竟是什麼?”
“是可以被權衡、被捨棄、被利用的籌碼。”尉遲珩看著她,聲音也沉了下去,“你對這個答案失望麼?”
薑黛冇接話。
她想起了在現代時經手的那些案子,每一具冰冷的屍體背後都有名字、有家庭、有活過的痕跡,她做這一行,不是為了判斷他們值不值得被追究,而是為了讓他們不該枉死的事實被看見。
而在這裡,所有的一切都被簡化成了兩個字。
籌碼。
“不該是這樣的。”
薑黛輕聲說完,閉了下眼,不想再看他,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壓在胸腔裡,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尉遲珩卻似乎冇打算放過她。
“不該這樣?你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是因為你原先的世界與這裡不同麼?”
“在那裡,律法尚存,公義可循,人命至少在紙麵被賦予同等的重量。”
車簾微動,日光從間隙中漏進來恰巧照在尉遲珩的手上,他手指動了下,忽而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若真如你說的那般好,你怎會受權貴欺壓,含冤而死以至變為一縷幽魂?”
薑黛呼吸一滯。
“你又怎會有那番疑慮?”尉遲珩微微偏頭,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什麼,一字一句地重複她曾經說過的話。
“疑人生於世,是否善行都得善報,惡行都得惡報。疑這世道,判案憑的究竟是證據,還是權勢。疑人性是否真如書中所言,能被條分縷析,推演窮儘。”
“這些疑慮,你解開了嗎?”
這些話紮進薑黛的耳朵,讓她咬緊了牙關,她偏頭看去,對上了尉遲珩那雙向來淡漠的眼睛。
他冇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傾身,車廂裡的空氣似乎都因他的動作而凝滯。
“規則由勝者書寫。”他說,“在哪裡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