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幽禁長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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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薑黛跪在地上,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
她是見過死人的,比這慘烈的、殘破的、麵目全非的她都見過,可是她冇想過一個人會在轉瞬之間撞死在自己麵前。
這一切本是可以提前阻止的。
“拖下去。”元祁收回視線,聲音從高處落下來打破了殿內僵硬的氛圍。
兩名禁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蓮心的胳膊,她閉著眼,頭軟軟地垂著,血順著麵中滴落在地,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薑黛看著那道蜿蜒血痕,牙關打顫,發抖的手緩緩攥緊。
“陛下,既然蓮心已認罪伏法,此事便有了定論,薑氏雖有失察之責,但既非主謀,是否該從輕發落?”
尉遲珩的視線從薑黛身上收回,落在了元祁身上,語氣平緩卻透著幾分冷沉。
梁綰兮道:“國師此言差矣,奴婢行厭勝之事,主子豈能全然無辜?即便人偶非薑氏親手所製,但未能約束身邊之人,到底難辭其咎。”
尉遲珩:“那娘娘覺得該怎麼罰?”
“依本宮之見,薑氏應當幽閉長門,終身不得複出。”
元祁回了主位,看了眼尉遲珩後道:“薑氏帶著一身煞氣住進國師府,好不容易消了大半,再扔回長門宮去,回頭若是又瘋了,國師的辛苦豈不白費?朕記得國師府後邊的青梧山上有一處彆院,不如去那待著抄經百遍。”
梁綰兮臉上的笑意淡了。
元祁轉性了嗎?
竟這般輕拿輕放?
自古涉及巫蠱厭勝,皆為大逆不道之罪,連咒三人,株連九族都不為過,如今死了一名宮女,就隻是抄經思過?還是放置在尉遲珩眼皮子底下,這分明是變相庇護。
元祁睨了眼呆滯的崔姑姑:“崔氏身為長門宮掌事,竟縱容厭勝之物藏於宮中多日而不察,亦是難辭其咎,即刻革去掌事之職,杖責三十,幽禁長門宮偏院,永不得出。”
崔姑姑偏了下僵硬的頭。
“咚”的那一聲還在她耳道裡嗡嗡迴響,像是有人把一口鐘扣在了她頭上,呼吸一次便敲一下,餘音遲遲不肯散,腦子裡的弦也繃得愈發的緊。
幽禁長門。
永不得出。
當這幾個字陸續闖進耳朵後,她腦子裡的弦徹底斷了,眼裡茫然片刻後,喉嚨裡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
她原以為自己布好了局,蓮心替她頂了罪,薑氏會被徹底定死在厭勝之案上,她領個上報之功,娘娘便會念她忠心、辦事有力,遵守諾言放她出宮歸鄉。
可如今蓮心死了,死得乾脆決絕。
到頭來……
到頭來幽禁長門、永不得出……
崔姑姑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整個人痛苦地癱軟在地,雙目赤紅,視線飄忽著環顧四周。
梁綰兮眉尖一跳,生怕再生變故,吩咐道:“來人,拖下……”
尉遲珩打斷:“慢著。”
無人上前。
薑黛手腕的骨裂在長久的僵硬中又疼了幾分,一跳一跳地順著筋脈往上竄,她閉了下眼,重新睜開時眼底壓著幾分冷意。
“民女有話要說。”
靖王偏頭看過來,笑問:“方纔你似乎就有話要說,你還有什麼話說?”
“長門宮陰冷潮濕,兩隻人偶由布所製,埋於地下時理應受潮。”薑黛伏低身體,嗓音發顫,“可是……那兩隻人偶被扔擲於民女身前時,民女發現兩隻人偶受潮的程度不太一樣。”
“一隻被潮氣浸透,布料顏色暗沉,上麵纏著的紅線顏色也發暗,另一隻卻受潮較輕,紅線顏色仍較鮮豔。”
“民女鬥膽猜測,兩隻人偶是在不同時間被埋入土中的,請陛下明察。”
元祁揮手,那兩隻人偶被重新呈上來,粗看之下,兩隻人偶彆無二致,但細細觀察就會發現果真如薑黛所言。
他抬手翻過那隻受潮較輕的人偶,上邊是嵐妃的名諱與生辰八字。
薛正康端著托盤一一傳看。
尉遲珩道:“確是如此,咒殺嵐妃娘孃的人偶像是新近埋下的,若是蓮心所為,隻為嫁禍薑氏,何須分兩次行事?這倒像是,幕後之人深怕籌碼不夠,特意補上一筆以確保陛下會震怒。”
他頓了下接著道:“畢竟嵐妃娘娘是陛下生母,也是靖王殿下的養母,這背後之人是何居心,不言而喻。此事極其蹊蹺,還望陛下徹查。”
“哦?”靖王笑著,眼神卻冷了下去,“那本王豈不是也被當槍使了?那宮女是個膽小的,盤問幾句便以死謝罪,料想也做不出如此膽大包天之事,皇兄定要嚴查,查出那幕後真凶。”
薑黛的視線越過崔姑姑顫抖不已的身子,與尉遲珩短暫對視了一瞬,迅速垂下眼簾。
兩息後,尉遲珩道:“崔氏,本座方纔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話要說?”
崔姑姑噤若寒蟬。
“本座還以為你有隱情暫未吐露。”尉遲珩說,“若是無話可說,便拖下去行刑吧。”
元祁便開口喚道:“來人。”
左右胳膊被人粗暴拽起後,崔姑姑麵露慌張,直到被拖出殿門,她纔回過神般猛然掙紮起來,她剛張了下嘴,卻不知看見了什麼,喉頭一哽,刹時發不出一點聲音。
片刻後嘴裡便被塞進一團麻布。
嗚咽聲戛然而止。
她被拖過青磚地麵,似乎擦儘了蓮心留下的血痕,緊接著被人按在長凳上,行刑的板子高高揚起,重重落下,崔姑姑悶哼一聲,眼淚混著冷汗滾落。
模糊不清的視線裡,最後映著的,是梁綰兮冷漠中帶著警告之意的眼神,那眼神割斷了崔姑姑最後一絲僥倖。
她好像再無退路。
身後劇痛如潮水般湧來,血腥味也逐漸漫了上來,每一次板子落下都像抽走了她半條魂,她的聲音漸漸微弱,隻剩斷斷續續的抽氣。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有人蹲在了她身側。
“國師大人尚在殿中,陛下亦未離席,此刻若吐實情,可留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
崔姑姑抬了下眼皮,嘴裡發出一聲嗚咽。
嘴裡的麻布被扯去。
“皇、皇後孃娘……”
——
崇元殿內。
尉遲珩派人出去後,梁綰兮便心下一沉。
她哪裡看不出來,尉遲珩是想逼崔姑姑在生死關頭吐露實情,一個人若想活,在一隻腳踏入鬼門關之際,便會如溺水的人一樣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但她早就想過最壞的結果,就算蓮心與崔氏扛不住供出她,那也無妨。人偶上的字跡是仿薑氏的,派去傳話的太監是生麵孔,如今隻怕早已命喪黃泉,經手的是崔氏,而崔氏根本拿不出任何實際證據是她授意。
她自己的名諱還寫在上頭。
查證講證據。
而除了口頭指證,實證都已被她銷燬。
殿外板子落下的悶響一聲接一聲,那聲音突然斷了,片刻後有人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往回走。
梁綰兮抬起眼,看見崔姑姑被架了進來,她冷汗涔涔,臀部血肉模糊,衣裙下襬已被染成暗紅,整個人幾乎無法自行跪立。
崔姑姑嘴唇翕動了幾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對生的渴望被勉強撐了起來。
“皇、皇後孃娘……”她啞聲道,“那兩隻人偶是娘娘命人做好,讓奴婢埋在薑貴人舊居的……”
此話一出,一片死寂。
梁綰兮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崔姑姑身上,心底冷笑一聲,麵上卻適當露出了些許惱怒和錯愕:“崔氏,本宮知你如今被打得神誌不清,言語顛倒,可你怎能如此誣陷本宮?”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強行壓抑著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