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河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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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入宮,梁綰兮想把她扣在宮中,元祁似乎受了尉遲珩的示意不關她,但態度不明,而尉遲珩對她的信任有限。
她待在國師府,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上的被軟禁?能去的地方、能接觸到的人十分有限,她所知道的所瞭解的,也都是尉遲珩想讓她知道的,她不僅冇有任何的資訊渠道,一舉一動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似自由,實則步步受限,舉步維艱。
甚至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冇有,隻能什麼都往冊子上寫,隻能暗自腹誹。
尉遲珩需要用她,就派人召她過去,不需要用,就揮手請離。
薑黛最討厭的事情就是什麼都被人牽著鼻子走,被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她會因為保命而暫時妥協,但絕不可能長久忍受這種處境。
她要打破這種被觀察的被動地位,就必須要主動製造變量。
接連兩次的錯覺,以及昨日的那一瞥,都在告訴她,元祁和尉遲珩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
薑黛觀察人時喜歡觀察手,因為手部動作往往會泄露情緒最細微的波動,還因為,臉可以易容,聲音可以偽裝。
但手很難騙人。
她對尉遲珩的手印象深刻,因為足夠漂亮吸睛,但她不怎麼接觸元祁,接觸了也因為頭腦暈眩和內心膽顫而忽略了很多東西。
總之,她對元祁的手印象不深。
不應該會因抬頭的短暫一瞥而覺得熟悉。
難道好看的手都長一個樣?
於是在起身的瞬間,薑黛故意留下了那枚銅錢。
銅錢是尉遲珩的東西。
如果足夠熟悉對方,元祁看到它,必然會聯想到尉遲珩與她的特殊關係,從而引發新一輪猜測。
如果冇看見,那也隻能當作一次無果的試探,但至少不會打草驚蛇。就算打草驚蛇了,隻是弄丟一枚銅錢而已,她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需要在不引起尉遲珩警覺的前提下,撬動元祁對她的關注,哪怕隻是一絲疑慮。
漂在風平浪靜的海麵太久,風往哪邊吹她就往哪邊漂,她必須自己掀起一點浪。
那枚銅錢就是她目前唯一能投出的石子。
可是這點細微的波瀾怎麼這麼快就被尉遲珩察覺?
是他天生敏銳,全身敏感肌?
還是她低估了元祁與他的關係,元祁這麼快就去告了狀?
雪糰子突然用喙輕輕蹭了下薑黛的耳垂,激得她後脊一麻,她張了下嘴,正想請罪,說銅錢不慎被她弄丟了。
尉遲珩突然說:“它隻吃生肉。”
“……”
“你方纔不是問我,它脾氣好不好嗎?”尉遲珩道,“它對謊話連天的人格外不好,大抵是因為隨我審犯人審多了,那些不乖的,愛說謊的,無用的,我就會讓它啄瞎他們的眼睛,啄爛他們的心肝肺,它會吃掉。”
“……”
是提前給她打預防針還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比如,他知道那枚銅錢現在在哪裡,或者那枚銅錢就在他手上。
薑黛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但她還真不信肩頭這隻鳥是天然測謊儀。
真是的話,她也冇招了。
“這麼說我應當是安全的。”薑黛嗓音發顫,先表明瞭態度,才繼續說道,“大人恕罪,那枚銅錢不慎被我弄丟了,我昨夜在府中找了許久都冇找到,想來是落在了宮中某處。”
她彎了下膝蓋,想借下跪的動作將這隻鳥弄走,結果雪糰子隻短暫離開片刻,她一跪下,它便又落回了她肩頭,爪子微微收緊。
好重的鳥。
薑黛身形一晃,覺得自己的肩膀不堪重負,快要被壓塌了。
她咬緊牙關不敢抬頭看尉遲珩的表情。
隻聽他開口說道:“那枚銅錢我用了許久,昨日才被你拿走就弄丟了?”
薑黛垂首:“是我粗心大意。”
“你問問雪糰子,問它信不信。”
站在門邊,一向沉穩得如磐石般的仲青冇忍住眉尾一動,他側頭看了眼雪糰子。
他怎麼不知道雪糰子還有測謊的本事?
他懷疑大人是在逗弄薑姑娘,雪糰子的脾氣好不好,分明全看大人對那人的態度好不好。至於對說謊之人格外不好,也是大人自己判斷了,然後授意的。
薑黛感覺“神經病”三個大字在自己腦袋上瘋狂旋轉閃爍。
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側頭套近乎:“糰子,你……”
尉遲珩:“雪糰子。”
“……”
“雪糰子,我是真的不慎弄丟了銅錢,你信嗎?”
好鳥。
好糰子。
你信我,我是真弄丟了。
不是故意的。
……就算是故意的,也是有苦衷的。
雪糰子歪了歪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她,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
這是信還是不信啊?
半晌過後,頭頂傳來一聲輕笑:“罷了,那銅錢本就是給你保平安的,銅錢丟了,說不定反倒替你擋了一劫。”
肩頭的鳥終於振翅,撲簌簌地飛向尉遲珩的手臂。
薑黛緊繃的肩頸驟然一鬆,差點歪倒,她穩住身形後仍跪在地上,低頭應道:“多謝大人寬宥。”
“你那裡是不是還有一枚?”尉遲珩漫不經心問。
“是。”
跟鎮邪符一起被她壓在了床頭。
“還在嗎?”
“……在。”
尉遲珩抬了下手臂,讓雪糰子站得更穩些,他目光移了半寸落在薑黛身上:“丟失的那枚為你擋了劫,這枚要是還丟,就該你自己遭殃了。”
——
等人退下後。
仲青得了示意,吹了聲短促的口哨招來雪糰子,準備領它下去。
“你信她說的話嗎?”尉遲珩突然問。
仲青怔了下,反應過來後斟酌道:“回大人,薑姑娘說銅錢丟了,倒不像是假話,隻是……是否故意為之,尚難斷定。”
“她故意的。”
尉遲珩低聲說著,眼裡劃過一絲興味,他看著掌心裡躺著的兩枚銅錢。
隻有兩枚,還是無法起卦,若是不警告一下,最後一枚又會被她拿去試探誰?丟在元祁麵前尚且能失而複得,換做旁人,恐怕就冇這麼容易收回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昨日與薑敘的短暫談話。
薑敘跟他說:“小妹生性膽怯,體弱多病,在府上叨擾數日,勞煩大人照拂。”
體弱是真,弱得連一隻鳥都抗不起來,雪糰子怕是冇棲息過這般顫抖的肩膀,但她的意誌堅韌得總會讓人忘記她柔弱的軀殼。
脊梁骨和脾氣也很硬,她會跪,因形勢所逼跪得利落,但每次都會讓尉遲珩覺得,她跪下不過是站累了,而非真心低頭。
至於生性膽怯?
簡直荒謬至極。
她分明是膽大包天。
當時尉遲珩隻笑不語,問了薑敘一個毫不相關且略顯突兀的問題:“你父親為她取字時,可曾說過緣由?”
薑敘頓了下,過了好一會才道:“小妹性子輕軟,‘黛’字太沉,父親取‘柔藍’二字,大抵是希望小妹能像雨後霧蒙的江河一樣,柔而不弱,藍而不豔。”
柔藍。
柔藍。
尉遲珩心裡念著,忽而眸光微斂。
這條水,流的不是江河,而是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