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浴佛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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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黛的心臟急劇跳動著,意識到自己攥著他袖口後,縮回手:“……凶手是靖王,民女方纔做了個夢,夢裡大火連天,火光刺目,濃煙嗆鼻,民女聽見大人問凶手是誰,還未回答便醒了。”
本想糊弄過去,誰知尉遲珩的重點並不在於此。
他道:“你認識靖王?”
薑黛心生幾分疑惑,那假和尚向她轉述之時,用的自稱是“本王”,如今整個南國,能自稱本王且有這般能耐的唯有靖王一人。
那會兒尉遲珩不就站在假和尚身後嗎?
他理應聽到的,為何還要特意問她是否認識靖王?
薑黛說:“民女……”不識。
剛吐出兩個字,便被尉遲珩淡聲打斷:“可還記得,那和尚讓你替他傳話之後,你說了什麼?”
薑黛愕然,她說了什麼?
因昨晚驚險的一遭,薑黛此刻驚魂未定,加之方纔夢境的乾擾,她腦子也有點不太清醒,好在記憶冇有受損,回想起來的那一瞬間,耳邊響起的心跳聲險些將她淹冇,連帶著眼前一黑。
……你替我主人向國師傳句話,我也不殺你。
然後她說。
——你是靖王的人?
是她先提的靖王,而在先前,她與假和尚不過說了三句話。靖王極少入京,明麵上遠離朝堂,若非對朝堂局勢瞭如指掌,對靖王此人有一定的瞭解,斷不會直接猜疑到靖王身上。
薑黛避重就輕:“靖王乃是皇上的弟弟,民女自然有所耳聞。”
她有些喘不上氣了,倒不是被尉遲珩的質問嚇的,而是這具身體實在虛弱,又經連番驚嚇,胸口悶得發慌,眼前一陣陣發黑。
薑黛重新歪倒回床上,青絲鋪散遮掩了半張臉,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意:“大人,若再這般問下去,民女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一時半會兒冇聽到聲響,薑黛偏頭,將眉眼從髮絲中露出來,又費力抬起眼瞼想看一眼。
下一瞬輕微蜷起的手指就被人輕輕按住,又掰開。
尉遲珩的手指微涼,語氣也涼,放入她掌心的東西卻帶著幾分溫熱。
“死不了。”
薑黛怔了一瞬,低頭看去,竟是那枚銅錢。
想必是昨夜混亂中掉落了。
她突然想到什麼,手指緊了緊,連忙問道:“仲青和岑戊怎麼樣了?”
就算他們武藝再怎麼高強,昨夜那般場景,銅牆鐵壁都能被炸得稀巴爛,更彆提血肉之軀,何況還有這麼多外來者想置他們於死地。
“尚可。”
“商戈呢?”
“活著。”
薑黛:“那些……”
“本座問你一句,你就要交代在這兒,你連問本座三句,是不是打算現在就嚥氣?”尉遲珩看她一眼,語氣冷淡,“你怎麼不問雪糰子有冇有被人一箭射下來?”
“……”
此刻天色尚早,窗外依舊灰濛一片,尉遲珩離開後,薑黛又躺了一會兒,婢女端來一碗藥湯。
她指尖摩挲著銅錢邊緣,乾脆利落地喝了,結果苦得直皺臉,感覺眼都闔上了還在翻白眼。
喝完她便意識發沉,睡得不省人事,睡夢中那股藥湯的苦味似乎都還在舌尖蔓延。
另一邊尉遲珩淨身更衣完便入宮覲見皇上。
今日浴佛節。
已經耽擱了不少時辰。
內廷佛堂燭火通明,龍涎香嫋嫋升騰,四周懸垂龍鳳織金幡幢,帝後及稀疏的宗室親王早已在此等候。
元祁身著一襲玄色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旒垂珠遮麵,手中罕見地撚著一串沉香佛珠。
尉遲珩上前躬身行禮,元祁隻看了他一眼,並未責怪。
焚香禮佛。
共閱祝文。
“伏願聖躬康泰、國運綿長、四海昇平、萬民安樂……”
辰時一到,鐘鼓轟然齊鳴,僧人身披五色僧衣分列兩排,手執法器,梵音連綿不絕。
梁綰兮站在元祁身側,指間也繞著一串佛珠,往日梵音最能讓她靜心,今日她卻如那唐三藏入了盤絲洞一般,被攪得心神不寧,眼皮直跳,隱隱的不安揮之不去。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佛珠,目光落在前方。
尉遲珩正執勺舀起香湯,自金佛頭頂緩緩淋下,又沿肩、背、足三遍灌沐,晨光傾灑,透過長長的經幡落在他肩上的硃紅鑲金袈裟上,映出一片冷冽而莊重的光暈。
他動作沉穩,眉目低垂,像極了身旁那座隻可遠觀的金身佛像,慈悲且安靜。
梁綰兮驀然想起第一次見尉遲珩的場景。
那時先帝還在,元祁還是昭王,她還是梁家大小姐。在一次宮宴上,觥籌交錯,人聲喧嘩,她遠遠地看了尉遲珩一眼。
那時的尉遲珩還冇有戴麵具。
她記得,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清俊,氣質出塵,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疏離與冷意。
可後來蒼雲山大火之後,她就再也冇見過尉遲珩的真容,以至在先帝駕崩,民生凋敝,朝野暗流湧動,最是劍拔弩張的時期,她都很難將那個麵具覆麵、鐵血手腕的冷厲國師與先前沉默寡言的青年聯絡起來。
國師禮畢。
梁綰兮忽而垂下眼,隨著元祁上前,接過長柄金勺,舀起香湯澆灌太子金身,香湯順著金像流淌落入盆中,滿堂芬芳。
抬起頭後,眼前一片金光晃得幾乎睜不開眼。
梁綰兮眼都冇眨,手指撥弄著佛珠手串,沉默專注地望著。
佛陀低垂眉目俯視眾生千百年,久久不變,可是他看著的那些人都變了。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
薑黛醒時已經日薄西山,原本睡飽恢複了一些精氣神,但肚子空空如也,餓得難受,腳步虛浮,推開房門正打算讓婢女弄些吃的來,結果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仲青。
仲青聽聞動靜,走過來:“薑小姐。”
“我要餓死了。”
仲青見其手扶門框,氣若遊絲,愣了下才道:“這就吩咐廚房備膳。”
終於吃上了東西,薑黛將問過尉遲珩的問題又問了仲青一遍。
仲青自然不會像尉遲珩那般朱唇反擊。
“我隻受了些皮外傷,岑戊後背被砍一刀,商戈肋骨斷兩根,手臂被劃一刀。”
這就是尉遲珩口中的“尚可”與“活著”?
薑黛問:“雪糰子呢?”
“什麼?”
“雪糰子有冇有被人一箭射下來?”
仲青對這問題感到匪夷所思,默了會道:“自是冇有。”
雪糰子可是萬裡挑一的鷹隼,疾行之時速度比箭快,怎會輕易被人射下來?
見薑黛冇有要問的,仲青便按尉遲珩的吩咐,將昨夜的狀況向她簡要說了一遍:“假和尚與西牆那夥人,都是靖王的人,靖王是當今聖上異母弟,遠在荊州,極少入京,但在京城也有不少眼線與人手。”
“菜農與部分仆役趁亂逃走,槐林被燒,四條密道被炸,如今莊子廢墟一片,死傷無數,包括鄧管事。”
仲青頓了下:“還有徐安。”
徐安的屍體是在內院發現的,找到時屍體被火藥炸得四肢殘缺,半邊身子燒得焦黑,喉間一抹深刻的刀痕,幾乎將頭也割下來。
見薑黛執箸的手頓在半空,仲青並未多言,隻道:“今日京中佛像集行,民間熱鬨,朝堂也不宜生出事端,此事暫且被壓了下來,但明日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