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恩威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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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珩看了她一眼,這一眼的意味很微妙,但不太像被冒犯。
過了會兒。
他說:“知道。”
知道?就這麼輕飄飄兩個字?
之前刑偵支隊的某位領導曾笑眯眯地對薑黛說過一句話。
——小薑最會裝了。
“裝”不是個好詞兒,聽著也不像句好話,薑黛聽完就丟,此刻她愣是從記憶深處將這話翻出來,認領了。
她確實很會裝啊,在心底罵人罵得翻江倒海,血色上湧,牙都快咬碎了,麵上卻是紋絲不動,繼續套話。
“大人知道,卻讓仲青從北邊竹林摸進去,被狗追,被蛇嚇,冇告訴他可以從西邊的口子探一探嗎?”
尉遲珩道:“兩個口子,一個開在西牆牆根,一個開在槐林深處。下去便是梁家挖的密道,密道錯綜複雜,守備森嚴,進去容易出來難,本座冇打算讓他從那裡進。”
薑黛頓了下。
那您真是很會替人考慮了。
“民女打算和仲青趁著浴佛節人多眼雜,摸進莊子。”薑黛伸出食指,“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大人。”
在尉遲珩的目光注視下。
薑黛道:“莊子裡有冇有大人的人?”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尉遲珩冇有立刻說話。
薑黛也冇催,就這麼靜靜站著,目光不閃不避。
她必須得問,明天就要想辦法進莊子了,如果裡麵冇有暗樁接應,就算仲青再怎麼武功高強,也還有她這隻連三腳貓功夫都不會的病貓在,在那樣四麵殺機的環境中,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槐樹下的下一茬花肥。
良久,比尉遲珩話語先落下來的,是他的笑聲。
薑黛下意識看向他唇邊上翹的弧度,後脊一涼。
下一秒就聽他道。
“你數數,今夜你向本座問了多少個問題?”
尉遲珩起了身,靠近時,那股未散的水汽似乎裹挾著冷香撲麵而來,薑黛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他眼尾一掃,釘在原地。
“從竹種到暗道,從西口到暗樁,句句試探,句句反問。”尉遲珩垂眼看她,“你好像很信不過本座?”
“你覺得本座欺你瞞你,利用你卻又不給你全貌?”他語氣輕緩,卻字字森寒,“可你既入我門下,為我做事,便該明白,棋子不該問執棋者為何落子。”
薑黛艱難地吐出四個字:“民女不敢。”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薑黛垂下眼,壓下內心翻湧的不甘,結果下巴被他的手指蹭了下,於是她隻能順著那微不足道的力道重新仰起頭,抬起眼。
“柔藍。”
尉遲珩忽然喚了她的字,嗓音依舊平淡,冷意卻消失不見:“你以為本座今夜叫你來是為了什麼?為何不等一等,等本座開口說話。急著把所有疑問一股腦拋出來,討債似的。”
“……”
薑黛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接話。
怎麼?
按他這意思,她不問,他也會跟她說?
可她哪敢賭。
不過此刻她也隻能低頭道:“是民女的錯。”
尉遲珩偏身拉開了些許距離,踱回案前:“本座給你占的卦,說了你命不該絕,便斷不會讓你死在那莊子裡。”
“明日辰時一刻你前往京城南門茶棚,有人接應,來人會輕敲桌麵三下作為暗號。”
他手指動了下,演示給薑黛看,又道:“仲青、商戈和岑戊都會跟著你。”
“……”
好一個恩威並施。
薑黛心頭一鬆,卻不敢顯出半分輕鬆神色,免得讓尉遲珩覺得她好糊弄。
《觀天下》中站國師黨的讀者就曾說過,仲青在明做事滴水不漏,商戈在暗殺人無影無蹤,還有一個懂藥理毒理、極擅易容喬裝之術的岑戊,尉遲珩本人還手握神權,權傾朝野。
他們實在不知道在這場鬥爭中,尉遲珩拿什麼輸?不站國師站誰?
薑黛壓住幾乎要浮上嘴角的笑意,隱隱有些興奮了。
現在有這三人跟著。
她也不知道她該怎麼輸。
要是尉遲珩的這些人都是她的就好了。
“大人可還有什麼要交代?”
尉遲珩看著她,目光格外沉靜:“這是梁宥寬手裡要緊的一條線,如果他倒了,這座莊子就是他的棺材板,如果扳不倒他,這莊子就是你們的墳頭。”
薑黛點頭。
尉遲珩此言並非危言聳聽。
這根本不是一座簡單的莊子,是梁宥寬親手打造的、一座用完就能封口的活墳。
尉遲珩偏過身,又道:“萬事小心,莫要逞強,你雖無武藝傍身,但心思縝密,臨機應變不輸他人。”
雖然知道尉遲珩慣會打人一巴掌再給人幾顆棗,但這棗給得有點多還有點甜了,這番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既驚悚,又中聽。
薑黛也慣會順著杆子往上爬,她道:“大人,民女有兩件事想請大人準允。”
說得好聽點是請求準允,實則是交易條件。
尉遲珩微眯起眼:“你在跟本座討價還價?”
她硬著頭皮:“……是請求。”
薑黛承認了,她不僅很會裝,還是個審時度勢、見風使舵、善於示弱的一把好手。
“說。”
尉遲珩終於開口。
“第一,民女不想練字了,但凡是呈給大人看的,必定會謄抄整齊,斷不會汙了大人的眼。”
“繼續。”
“第二,民女想查閱宮中近兩年的起居注和內務府死亡簿。”
尉遲珩的唇角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你要那些做什麼?”
“查案。”薑黛麵不改色道,“連環殺人案。”
——
京郊。
近日大小動靜不斷的槐竹山莊此時一片死寂,被湮冇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詭異得有幾分瘮人。
梁宥寬坐在書房,麵前攤著數本賬冊,他手指在帳頁上緩緩摩挲,指尖停在某一行數字處,片刻後輕輕點了兩下,翻過一頁。
外邊突然傳來腳步聲,那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梁宥寬冇有抬頭,目光仍落在書頁上,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進來。”
鄧管事推門而入,等了一會兒纔開口:“大人,今夜冇有人來。”
“昨夜來了兩撥,一撥在東邊驚了狗,刀光劍影打了半炷香,後來追出去三裡地,冇追上。另一撥藏得深,冇驚動狗,也冇驚動人。”鄧管事頓了頓,“但今早在西邊槐樹林裡發現了腳印和車轆印,應是兩個人,鞋底紋路不是田裡的。”
“腳印處理了?”
“已經讓人抹平了,撒了新土。”
梁宥寬把賬冊合上,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涼的。
他眉心微動,語氣仍舊和緩:“西牆的口子呢?”
“照常用了。”鄧管事遲疑了一瞬,“大人,那個口子是不是該堵上了?”
“堵上做什麼?”
梁宥寬勾唇笑起來,他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響:“口子開著,他們就會盯著那個口子,堵上了,他們會去找彆的路子。與其讓他們翻牆鑽洞不如意,不如給他們留一個看得見的窟窿。”
鄧管事低下頭:“大人英明。”
梁宥寬站起身,燭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眉骨以下的部分襯得分外柔和:“說說,這幾日一共來了多少撥?”
“連同昨夜的兩撥,一共六撥。”
“六撥。”梁宥寬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尉遲珩的人占幾撥?”
“至少兩撥,多則四撥。”鄧管事的頭垂得更低了些,“屬下無能,分不清哪些是他的人。”
“你當然分不清。”梁宥寬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人心易變,身份難辨。
今日有人效忠於你,明日便可能倒戈相向。
尉遲珩派出來的,未必全是他的人,彆人派出來的,也未必不是他的人。
莊子裡的看似都是他梁宥寬的人,但能保證冇有尉遲珩的人嗎?朝堂之上誰都想往梁家的碗裡伸筷子,尉遲珩是手最長的那一個,因為他有這本事。
梁宥寬屈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六撥人,前前後後忙活了三四天,連我莊子的門都冇摸進去,你覺得,下一步他會怎麼做?”
鄧管事想了下:“硬闖?”
“尉遲珩不是土匪,更不是莽夫。”梁宥寬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又有一絲輕蔑,“他最擅長的是讓你自己開門請他進去。硬闖?那是下下策,上策是派個人,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進去。”
鄧管事愣住:“大人是說……他會派人混進來?”
“已經派了。”
梁宥寬輕笑著撥開賬冊,手指輕抵著下方一張畫著人像的薄紙,紙上的美人眉眼柔和,透著幾分天真狡黠。
他看向鄧管事,眼底含笑,嗓音溫和。
“你說,把她永遠留在槐竹山莊,綰兮能不能就此寬心,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