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京城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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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長門宮?
那地方陰氣重、怨氣深,連隻老鼠都活得比人有精神,更彆說她剛從那裡逃出來冇多久,她是斷斷不可能再回去的。
薑黛強壓住喉間的澀意,還在思索著如何答話。
又聽元祁話頭一轉。
“或者,跟朕回宮。”他笑了,大發慈悲般道,“方纔不是還說,被打入長門宮覺得天都塌了,朕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將你坍塌的天撐起來。”
元祁的手指還捏著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真是從狼窩進虎穴,又入蛇窟。
有什麼區彆?
薑黛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她袖中的手指輕顫著,也不能後退半分,嘴唇剛動了下,卻有一道嗓音比她更快落下來。
“陛下。”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薑黛居然從這短短兩個字中聽出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元祁收回手,後仰靠著椅背,看向尉遲珩,似笑非笑:“朕不過隨口說兩句玩笑話,國師急什麼?”
“陛下金口玉言,玩笑話還是少說為好。”
元祁的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尉遲珩又道:“薑氏命格特殊,臣留之有用。”
“有用?是給朕用,還是給你自己用?”
氣氛再次冷了下來。
薑黛的思緒也是亂的,不知道這兩人怎麼回事,方纔還君親臣恭,轉眼就劍拔弩張。
尉遲珩:“自然是給陛下用。”
“哦?”元祁哼笑一聲,與尉遲珩對視片刻後,忽然鬆了神色,他目光斜斜掠過薑黛略顯蒼白的臉,“那國師可得好好用,彆辜負了朕。”
他喚道:“薑氏。”
“民女在。”
“朕平生最討厭有人自作聰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你從冷宮出來,進了國師府,朕可以當作是國師慈悲為懷,但你若是藉此乾其他事情……”
元祁微眯起眼,嗓音發寒,“朕會將你扔進皇家園林的蛇窟,再把你的腦袋擰下來,掛在長門宮的大門上以儆效尤。”
從正廳回到雲棲院後。
薑黛望著自己還在細微顫抖的手,很沉地吐了口氣,總算將內心的憤怒與憋屈壓下去了一些。
果然還是很討厭這種權勢壓死人感覺,好像無論多麼努力掙紮,生死榮辱也不過是在掌權者的一念之間。
元祁通過詔獄暗孔得知了她的不一般,想辦法試探是在情理之中。可尉遲珩明知元祁會知道,卻還是讓她去,分明是故意將她置於風口浪尖。
圖什麼?
借元祁來試她?
薑黛直覺冇那麼簡單,她閉了眼,試圖從紛亂思緒中理出一條線。她需要有耐心,更有耐心,她現在看不清局勢,就要站得更高,站到能看清全域性的地方。
——
與京城相隔千裡的荊州此刻正被一場連綿陰雨籠罩。
已是深夜,一處府邸燈火通明,雨水順著青瓦滴落,在石階上敲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一人身披蓑衣,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
那人便推門而入,屋內燭火微晃,光線朦朧,書案後坐著的男子處在濃重的陰影中,未抬頭,人影輪廓模糊不清,看不清樣貌。
他的聲音很低,融進雨聲裡透著幾分磁性:“何事?”
蓑衣人單膝跪地,低聲道:“王爺,京城來信。”
他將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書案後的男子終於抬手,接過信箋,他指尖輕輕一挑便剝開火漆,信中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赫然是京中某位朝臣親筆所書。
燈芯晃著,燭光搖曳著。
不知過了多久,男子低聲笑起來,他起了身,隨著他的動作,一陣細微的銀鈴碰撞聲響起。
“短短幾日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死了一個劉文淵,又要死一個董勳。”他緩步走到窗邊,銀鈴聲隨著他的步伐輕響,清脆中透著幾分詭譎。
他推開半扇雕花木窗,任由潮濕的夜風捲入,吹得燭火幾欲熄滅。
“尉遲珩還以天命為由保下了一個冷宮棄妃,他尉遲珩的天命向來隻用作殺人奪命,何時成了護人的藉口?”
他偏過身,窗外白光一瞬而過,照清了他耳側的流蘇耳墜,碎銀冷光流轉,映出了他唇角噙著的那抹似有若無的譏誚。
良久後,他目光落在窗外雨幕深處,彷彿透過千山萬水,望見了那座紅牆高聳、殿宇巍峨的皇宮城。
“聽說薑將軍近日正為軍餉而憂心,你派人替本王向薑將軍問個好,再去查查,梁家借董勳之手貪的銀兩流去了哪裡。”
京城的棋盤已經亂了。
怎麼能少了他呢?
想必,多他一個也不多。
況且他還要給皇兄過壽呢,壽禮總得彆出心裁一些纔好。
——
三日後。
薑黛又有事乾了。
雖說這兩日她也冇閒著,董勳案交由三司會審後,其近年來的賬目往來便被整理了出來,她之前畢竟不是乾會計的,會看,但並不精通,看得頭昏眼花。
賬還冇看完,又被尉遲珩召到了藏修閣。
尉遲珩從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遞給她:“肖祿安曾告訴你,梁家養了一批死士,不在任何名冊上。”
“是。”
“本座派人查這批死士,也查那些銀兩的去向,查到了京郊的一處莊園,負責看守的是梁宥寬的心腹。本座需要有人潛入莊園,摸清裡麵的情況,包括人數、佈防、以及梁家到底在藏什麼。”
“……”
薑黛真覺得隻要自己死不了,尉遲珩就把她往死裡用。
頓了片刻,她接過卷宗翻開。
裡麵是幾頁潦草的記錄,畫了一張簡略的地形圖,標註了莊園外圍的崗哨位置與巡邏路線,資訊少到幾乎冇什麼用。
薑黛不信邪,又問了一句:“大人想讓民女去?”
尉遲珩看她一眼:“本座手下不缺能打的,但你懂看人,又善扮豬吃虎,想來最為合適。”
薑黛無言以對。
尉遲珩又道:“那處莊園裡關著的,可能不光死士。”
“還有什麼?”
“不確定。”尉遲珩說,“所以才讓你去。”
薑黛沉默了片刻,開始在心裡衡量。
這是個機會,做成了,她的價值翻倍,將會有更多的籌碼與尉遲珩談條件,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她必須要把能攥住的機會都牢牢攥在手裡。
而此事的風險顯而易見,不再是躲在國師府動腦動嘴就行,是要真正踏入險境,若是做不成,她的結局大概就是“死不足惜”四個字。
薑黛問:“大人給民女多少人?”
“一個。”
薑黛眼皮一跳,懷疑自己聽錯了:“一個?”
“人多容易暴露。”尉遲珩的語氣依舊淡然,“而且仲青是本座手下最得用的,給你已是破例。”
薑黛皮笑肉不笑,想說那真是謝謝大人厚愛,結果話到嘴邊嚥了回去,問道:“為何不是商戈?”
薑黛也是惜命的,而商戈武力值最高,商戈跟著她,她會更有安全感。
尉遲珩:“商戈受了傷。”
“……”
也是。
薑黛腦子一轉就想明白了。
尉遲珩這兩日在查死士的行蹤,在查銀錢的去向。誰來查?商戈查。無論是引蛇出洞,打草驚蛇,還是深入虎穴,總得有人衝在前頭。
誰衝在前頭?商戈衝在前頭。
薑黛問:“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
“這麼快?”
“梁家已經起了疑心,慢了就來不及了。”尉遲珩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這是本座昨夜卜的卦,上上吉,你命不該絕。”
薑黛低頭看著那枚銅錢,銅錢上刻著“昭平通寶”四字,像是經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已經隱隱透出溫潤的銅色。
她不信這些。
但知道這是尉遲珩給她的間接的保證。
他隻是讓她做事,會派人護她,並不是讓她去死,把她往火坑裡推。
窗外忽有涼風掠過,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燭火在尉遲珩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他神色未變,隻淡淡道:“仲青會在東角門候著,子時前出發。”
薑黛指尖觸上這枚銅錢,將其收入袖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您之前讓人查了民女的身世及過往,查出了什麼嗎?”
尉遲珩的手指微微一頓:“冇有。”
薑黛彎唇笑了,頰邊那枚梨渦淺淺地陷了下去:“冇查出什麼,大人還敢用民女?”
“隻要有用,來曆可以慢慢查。”尉遲珩直言不諱,他抬起頭,隔著桌案,看著薑黛的眼睛,嗓音很輕,“本座不缺忠誠的狗。”
薑黛笑不出來了。
她聽出了這話裡所有的意思。
尉遲珩知道她不乾淨,知道她有問題,知道她的那些才思敏捷、觀察力驚人和與眾不同的邏輯推理不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的邊關武將庶出二小姐身上。
上次的五聽斷獄就已經是試探。
但他不在乎,也不在乎她現在是否忠心。
因為她有用,她能用,能做他需要做的事。
薑黛垂眸應了一聲:“民女知道了。”
回雲棲院後。
薑黛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銅鏡中略顯稚嫩的麵容,瞳仁清澈黝黑,眼底卻帶著細微的冷靜和警覺。
十八歲的臉,二十三歲的眼睛。
她的身世、來曆乾乾淨淨,但她看人時的眼睛不乾淨。
而她在看彆人時,尉遲珩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