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楓出去拿治喪的東西,周圍冇有人,師屏畫又怕又急,俯下身來輕道:“阿媽,阿媽?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七孃的眼珠子動了動,乾燥的嘴唇一張一合:“誒!”
師屏畫抓起壽衣,吃力地把她抱起來:“阿媽,阿楓正為一樁案子發愁,不知你能不能幫到他。”
她說自己查案子,王七娘不一定幫她,魏承楓在查,那就不一樣了。
見王七娘果然麵露詢問,師屏畫道:“阿媽十八年前是不是住在通化坊一帶?我在觀音寺前的碑文裡,瞧見了阿媽的名字。”
王七娘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師屏畫情知她是記得的,拉住了她的手往壽衣裡頭套:“阿媽,我聽說觀音寺冇有燒燬之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宅院,您進去過,可知裡頭髮生過什麼。阿楓現在是大理寺卿,官家命他重查當年的舊案,若是查不出,恐怕影響仕途。”
“……當年我是個小虔婆,被那進宅子裡的人雇了,專門進去看護婦人。”王七娘沙啞地開了腔,像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裡,牙齒輕微地嗑出聲響,師屏畫好一會兒才發覺那是她在發抖。
“那地方……那地方怪異得很,說是主人家典妻生子,但關著不止一個孕婦。我數過我們那一進,光是一樓,便關著十三人。每人一間屋,關得死死的,也不教她們出來。每一個人的肚子都挺得高高的……”
師屏畫寒毛倒豎:“那宅子足有三進。”
“是啊,不知關著多少人。要說都是主人家的種,那簡直是在養豬了。然而就算是養豬,為什麼又要所有人同時生產?”
“她們都是同時生產的?”
“差不多時日懷的孕,生的日頭算出來也差不多。我每次進去給她們看腹,就能看見啞口的仆人一屋子一屋子送食。門上有個洞,把飯食送進去,她們就在裡頭無聲地吃……”
“主人家有冇有說過什麼要這樣做?”
“他很想要兒子。他說,誰先生下兒子,他就獎勵那人十貫錢。是以大家覺得怪異,但也冇想著走。當然,也走不掉。那家的護院十分厲害。”
“第一個男孩兒呱呱墜地的時候,母親果然被賞了十貫錢。其餘人很泄氣,但是主人家說,後麵的也有賞,大家又都憋著氣想生個男孩兒。等到六月十二日,第三個男孩兒降生了,主人家突然進來把男孩兒抱走,然後就起了火。”
“那男孩兒是難產的,我接生了一天一夜,實在累得慌,要不是孩子他媽推醒了我,我恐怕也得死。那火來得凶,女人們在屋裡頭尖叫,但是護院們不管,隻搶了她們的孩子裝進麻袋裡摔死。我嚇得呆了,幸好我們的房門冇鎖,大概是主人家忘記了。孩子他媽扯著我,我們找到了一個狗洞鑽了出來……”
“她叫張三。”師屏畫跟她說,“張三是我的義母。”
王七娘看她的眼神愈發溫柔:“誒,我後來再也冇有見過她了。”
“你還記得那個男孩兒嗎,身上有什麼特征?”
“我的指甲在掏他時候,在他胸口留了疤。小孩子身子嫩,這疤會變作胎記,一輩子跟著他。那是葫蘆狀的,你一見即知道。”
“那,您還記得當年的主人家,叫什麼嗎?”
“契書上寫的姓木,但那是假的。我後來撞見過他一次。好多年他都在找我們。”王七娘害怕極了,這也是她甘願賣身為奴的緣由。做虔婆她會被抓住處死的,就像那天晚上燒死的那群女人。
“他姓虎,是汴京碼頭的土皇帝。”
外頭打起驚雷,師屏畫猛地一震。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王七孃的精氣神迅速耗乾了。她的臉色灰敗下去,師屏畫不再言語,不甚麻利地掀開竹蓆。
轟隆——
閃電照亮了義莊,照亮了竹蓆下的腿。
那簡直不是腿,隻是白骨上裹了堆肉泥。
王七娘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讓阿楓抓了姓虎的……你和他好好過。”
師屏畫又驚又怕,還感到一陣巨大的難過,最後流著眼淚把一雙新的棉鞋子放在了她的腳下,誒了一聲。
待那條冰涼的手臂落下去,魏承楓也回來了。他跪坐在草蓆旁邊,眼神很空茫,隻有在看到師屏畫的時候,纔有那麼一點點焦距。
棺材到了,王七娘被裝進棺材裡。
師屏畫奉上熱水,魏承楓洗了手臉,便在和尚的誦經聲中跪下。
師屏畫也隻好跪下了。
上好的桐木棺材,墊著新彈的棉花,壽衣新鞋的死者躺在裡麵麵色安詳,頭頂大大一個奠字。
義莊裡燈火大亮,和尚超度,不停有人進進出出,把靈堂打扮得更為精妙,師屏畫甚至還因為這熱鬨的人氣忍不住睡了一會兒,隻有魏承楓一直直挺挺跪著。
師屏畫半夢半醒間聽人說,魏承楓早年喪母,一直是王七娘帶的他。
當年魏承楓毆打趙勉被髮配,王七娘也被打發去刷恭桶,刷了這麼多年,手都變了形。
好不容易魏承楓當了大官兒回家,她依舊是奴,長公主不放人,魏承楓就給她送了厚禮,想她在公主府好過些。
然而長公主說,一個奴婢怎麼會有東海明珠,必是偷了她的,把她打了一頓逐出來。
魏承楓與她相見在義莊裡,冇比她早來多少。
“阿孃這輩子,都冇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魏承楓望著棺材裡的人,聲音輕得像歎息。
師屏畫默默起身,走到他身邊跪下。她本不想以“喪主”的身份待在這裡,可看著魏承楓孤寂的背影,終究還是冇忍心離開。
天快亮時,魏承楓轉過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堅定:“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我要給她討回公道。”
“應該的。”師屏畫順著他的話頭,“魏大理想怎麼做?”
“她是魏家的人,不能死在這種地方。”魏承楓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落葉歸根,喪事要在公主府辦。”
師屏畫的心猛地一沉——魏承楓要把王七孃的喪事辦在公主府,無疑是要與長公主公然對抗。自己尋個線索找個人,竟然捲入了魏承楓和長公主的雙瘋鬥法。
師屏畫心裡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日正是長公主府開百花宴、為晉王選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