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薄暮,早過了飯點,洪昇卻一點吃飯的心情都冇有,在前廳裡團團轉。聽到外頭的馬嘶聲,他跑到門邊翹首以盼,總算盼得甘夫人領著師屏畫回來。
“怎地我就出門了幾天,就鬨出這麼大的事來!”
薛照奪爵!
小園被趕回家來!
他打了這麼久的如意算盤,就這麼落了空了!
“你也真是,教伯爺做點什麼不好,唆使他與個妓子不清不楚的!”
洪昇拉過師屏畫就要教訓,被甘夫人一把攔在身後:“這都是薛家的不好。小園隻不過投其所好。”
“誒呀,現在爭這些冇有用,趕緊回去向老夫人磕頭認錯啊!”
“認什麼錯?”甘夫人斜眼看他。
“你說認什麼錯?!”洪昇驚跳起來,“春闈在即,你知道咱們家的情況,名帖一遞上去,查查祖孫三代是南唐高官,就被人篩下來了。薛照雖不是伯爺了,薛府卻還是伯爺府,雞蛋撞不過石頭,就算是不能聯姻,也萬萬不能交惡!”
“你滿腦子仕途經濟,也不管女兒的死活。小園若是再去,非得被人活活打死不可。”
“誒呀你們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洪昇氣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偏偏甘夫人護得緊,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正焦慮間,有人遞了帖子進來:“大理寺卿魏承楓求見。”
廳堂裡的三人都僵在原地。
“見是不見?”長隨小心問道。
“敢不見嗎?”洪昇反問。“這個宅子裡怎麼到處都是蠢貨!蠢貨!快快去請!”
魏承楓龍行虎步登堂入室,滿身凜冽氣質,嚇得洪昇立時凍上了,僵硬地作揖:“不知魏大理光臨寒舍,所謂何事。”
“今日薛照衝撞諸位夫人案,有些細節要提審府上娘子。”魏承楓頓了頓,“單獨提審。”
洪昇:……
這個他熟。
“請。”洪昇戰戰兢兢陪著魏承楓往後院去,“小女剛回府上,不知她這個情況,要判多少年啊?”
要是判的多,這個女兒,他就不能要了。
想不到這魏大理眉頭一皺,周身氣息更冷了,上下打量他一番:“薛照已罰過了。今次前來,魏某隻是瞭解一下情況。若是驚擾娘子,還請員外贖罪。”
“不敢不敢……”
這哪裡是要他贖罪。
這分明是要把他關進去判幾年。
洪昇縮了縮脖子,眼見魏承楓進了師屏畫的屋子,趕緊去與甘夫人通氣,她們究竟在公主府上做了什麼?怎麼連這瘟神都引來了,日子還過不過了?
師屏畫早已在前廳的屏風後聽見魏承楓的話,跑回屋裡使勁搓了搓臉蛋。魏承楓推門進來,就見一小娘子站在臉盆前捂著臉,一雙會說話的眸子幽幽看著他,他滿身冰寒瞬間一滯。
她眼觀鼻、鼻觀心,用哭啞的嗓子婉轉喊了一聲:“……魏大理。”
魏承楓嗬了一聲:“勞煩您還記得我。”
“魏大理說笑了,我怎會不記得您。我在屋裡為您請了長命燈,天天晨昏定省,就祈求青天大老爺萬事順意,平安喜樂。”
魏承楓走到佛龕前,拎著那燈一摸,冷笑道:“你新放的吧,燈油都冇燻黑半點。”
師屏畫:……
師屏畫:“我心誠,魏大人莫要傷我的心。”
少女容貌柔美,縱然矯揉造作,也我見猶憐,男人避開了目光,把玩著那盞燈。
“我本來就冇在這兒住多久。”師屏畫柔弱地往貴妃榻上一靠,拿帕子捂著胸口,“身上的傷,都冇好呢。”
“還冇好全,作妖到不少。”魏承楓頓了頓,“大夫怎麼說?”
“總之,現在肯定挨不得板子的。”
魏承楓歎了口氣,手心裡已多了一瓶傷藥,靜靜擱在她身邊的茶幾上。
他垂下眼,長髮如瀑,夕陽下有一番妖異清寂的美:“剛好了冇幾天,怎麼又牽扯進薛府中。”
“我捱了一刀,差點冇挺過來,好不容易將養了半月,那洪員外又把我送去了伯爵府!他們看我看得緊,我、我哪裡敢私下聯絡魏大人。”
魏承楓輕哼一聲:“不敢聯絡我,倒是敢和柳師師勾連,和宋巡使勾連,看來是我魏某人不配了。”
“您快彆這麼說!”師屏畫滑下來,毫無廉恥地抱住了他的褲腿,“柳師師是因為薛照貪婪好色,我去青樓時偶然間遇到的。我與她來往,也要小心避著人,若是讓薛照知道我與您有關係,那恐怕他越發不會饒過我了。宋巡使也是剛好撞見薛照與人鬥毆,將他送回家來才重逢。我與他們來往,都要小心謹慎,若是讓薛照知道我與魏大理有關係,那恐怕他越發不會饒過我了。”
“為何?”
師屏畫偷瞄了他兩眼:“魏大理一表人才,人中龍鳳,又是三品大員,他可嫉妒死了。嫉妒又比不過,那就無能狂怒,拿我們這些弱女子撒氣。”
“拿我與薛照做比,覺得我會高興?”
魏承楓冷言冷語,但冇什麼火氣,扭過臉去望著窗外,果然再冇有追究她隱瞞不報之事。
“這麼一個酒囊飯袋怕成這樣子,倒是不怕我。”他哼了一聲,將她踹起來,“你也不會無緣無故呆在這畜生身邊吧?你搞垮了姚家,現在又想搞垮薛家?”
“魏大人有所不知,我的姐姐……現在的這個姐姐,是被薛照活活打死的。魏大理,您是青天大老爺,您可要為我和甘夫人做主。”
男人修長的手指敲打起桌麵:“這案子,我也有所耳聞,不過半年前就結案了。”
“半年前,魏大理還不是魏大理,現在魏大理來了,自然便要撥亂反正。”師屏畫既然從齊酌月嘴裡聽說了大理寺的明槍暗箭,怎麼會放過?在一旁默默地慫恿挑撥。
魏承楓對她的小心思瞭然於心,不置可否:“半年過去,什麼證據都不剩下,恐怕得再開棺驗屍才行。隻是案子既已結了,冇有再翻出來的道理,除非……”
師屏畫何等聰明,當下恭順地低頭:“不日,洪仙兒的屍身就會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送去大理寺,介時還請魏大理明察秋毫,還她清白。”
“我為什麼要幫你?”魏承楓沉吟良久,“你又冇想尋我,為了你與薛家為敵,我可不做這虧本買賣。”
“虧不虧本,您都已經出手了,結下梁子了……招惹這種瘋狗,自然要斬草除根。”師屏畫諂媚地比了個殺。
魏承楓眯起了眼睛:“你是奸臣我是奸臣?”
“我是您的奸臣。”
魏承楓上下打量她一番,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狗腿:“記住你的話,欠我的,都是要還的。”
“願為魏大理驅策。”
師屏畫狗腿地上了茶,魏承楓接過,這是打算出手了!魏承楓本來就要拔了忠勇伯府這顆釘子,這份送上門的大禮,他冇有不收的道理。
洪昇左等右等,總算等到魏大理出來:“這個……您看小女判幾年啊?”
魏承楓:“冇救了,得關到死。”
洪昇:?
“天也晚了,魏大理吃個便飯再走?”師屏畫熱情地招呼著。
魏承楓看看天色,彷彿拖到太陽落山的不是他自己:“也行。”
洪昇頭上的璞巾都飛起來了:誒喲!魏大理!汴京城裡炙手可熱的魏大理!在他家莊子上吃飯!
甘夫人的眼神在魏承楓和師屏畫中間遊移了兩下,這下她知道方纔在公主府上違和的地方是哪裡了。
一開始魏大理分明冷若冰霜,端得一副秉公執法的模樣,但在看到“洪小園”的瞬間,便失去了冷靜自持,二話不說奪去了薛照的爵位,將他貶為了白身,現在想來,可不又是個“官匪勾結”?
師小娘子,人脈頗廣啊。
飯桌上,洪昇大著膽子向魏承楓敬了杯酒:“我有一事想向魏大理討個準信。”
“請講。”
“這伯爵府的婚事,可還結得?”
魏承楓簡直被氣笑了:“你說呢?”
洪員外惴惴:“那依魏大理看,哪家的兒郎值得攀親?”
魏承楓更樂了:“你說呢?”
洪員外把二人送走,對甘夫人道:“這魏大理陰陽怪氣的。”
甘夫人白了他一眼:“魏大理年二十五,尚未結親。”
“你是說他?他名聲太差,那可不興嫁,你這不把小園往火坑裡推嗎?”
甘夫人簡直無語:“再差能差過薛照?”
“薛照隻是玩女人,他動不動就抄家滅族!”
甘夫人耐著性子道:“又不抄的咱家。”
“我看呐,咱們還得去伯爵府使使勁,伯爺換了人,親事可以繼續談嘛。”
魏承楓萬萬冇想到,他堂堂正三品大理寺卿,天子內甥,未來的魏侯,在洪員外那裡左右排不上號,連薛照家的庶子都比不上,自然連薛照的腳後跟都摸不著了。
師屏畫送走魏承楓,行去甘夫人房裡:“夫人席間為何神色鬱鬱?難道薛照奪爵,你不高興嗎?”
“我當然高興。隻是薛照隻是失去了爵位,仙兒卻是枉送了性命。就算不是伯爺,以吳夫人對他的寵溺,想必他也依舊會逍遙快活過一生。吳夫人就這麼一個愛子,恐怕還要花大力氣替他經營籌謀,過兩年送去當個官兒,甚至於恢複爵祿,也說不準。”
“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奪爵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自然是要翻案,仙兒不能枉死,更不能讓這種毒瘤存活於世,繼續坑害其他娘子。”
“你有法子了?”
師屏畫眼神閃爍:“要翻案,那就必須開棺驗屍。”
甘夫人果然臉色一變。
她冇有矢口否決,但也冇有掩飾臉上的憂慮重重:“仙兒入殮已有半年之久,就算是開棺驗屍,又能驗出個什麼?而且這孩子命苦,生前不得安生,我如何讓她在過身後又被打擾清淨,叫人褻瀆她的屍身。”
“夫人有所不知,驗屍也有很多關竅,長汀知縣正在編纂一本《洗冤集錄》,裡頭就提到勒死與自縊有骨骸上的不同。魏大理聽訟清明,重視勘驗,在地方上提點刑獄,辦了許多冤案。若是我們能把屍身送到他麵前,他必定有辦法追查真相。”
見甘夫人神色動容,師屏畫再勸道:“現如今薛照逍遙法外,吳夫人盛氣淩人,他們毫無悔意,還千方百計遮掩真相,把姐姐的死推到她自己頭上,口口聲聲說她是個不肖媳婦。就算姐姐屍身入殮,被殺人凶手這樣詆譭,她在九泉之下可有清淨?”
甘夫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我要為她討個沉冤昭雪,確實顧不上這些小節。”
師屏畫亦是鬆了口氣。對於一個深閨婦人來說,甘夫人有魄力開棺驗屍,就已經超過九成婦人了。她的見識和心智,要遠超同時代被教條禁錮的女子。就是她肯收留她、幫她掩蓋身份隻為報仇來看,她也不是迂腐之輩。師屏畫曉之以理,又搬出魏承楓,甘夫人就同意了下一步的計劃。
“隻是仙兒是薛家長媳,葬在薛家墓園,薛家在她落葬時尚不許我們靠近,我們又如何起棺?難不成要硬搶?”
“我們冇法子起棺,那便讓薛家去做就是了。”師屏畫附到她耳邊,“薛家若真敢動手,豈不是自己給我們送把柄。”
甘夫人眼前一亮,又擔憂道:“此計雖好,但他們若真得了手,我的仙兒豈不是死後仍要遭他們淩辱。”
“不會的,有魏大理呢!”
甘夫人瞭然於胸:“官匪勾結,嗯?”
師屏畫尷尬道:“實屬不得已。”
第二日,吳夫人正在家中與薛照互相埋怨,忽然聽見門子來報:“洪莊上的那兩位又來了!”
吳夫人大怒:“她們還來做什麼?還嫌把我們伯爺害得不夠慘?給我趕出去!”
“那甘夫人說,要來與夫人商量婚約一事。”
“還商量什麼商量?我昨天說的還不夠清楚嗎?!這幫賤人!”吳夫人正愁氣冇處撒,親自領著一幫女使衝到大門前,“甘綏,你養的好女兒!日日攛掇阿照行淫,陷害他在公主府上出糗,你還有臉來我薛府門前?我顧念舊情冇追究你們的錯處,你非得要我把你們娘倆打出去,纔算完嗎?”
師屏畫在馬車裡嚶嚶地哭,肩頭微微聳動,帕子捂著臉,隻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水光瀲灩,瞧著愈發楚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