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盯著地窖門上那道頭發絲細的裂縫,鋪子裏死靜。
然後那道縫,毫無預兆地,“哢”一聲,自己裂開了。像有人在地窖裏用錘子狠砸了一下鎖芯,鏽蝕的大鐵鎖從中間斷成兩截,一半還掛在門環上晃蕩,另一半飛出去,“鐺”一聲嵌進對麵磚牆,磚粉簌簌往下掉。
門上那三道黃符,“呼”一下同時燒起來。幽藍色的火,符紙眨眼變成灰,輕飄飄落在地上。門板吱呀呀,自己朝裏開啟了。大股灰白色的霧湧出來,濃得像是固體,瞬間鋪滿鋪子地麵。霧裏帶著一股陳年的腐香,還有鐵鏽和陰冷混在一起的味道,衝得人腦子發木。
江晚手按在槍套上,往後退了半步。
霧裏走出個人。白色旗袍,料子舊得發黃,邊角還有被什麽腐蝕過的痕跡。赤著腳,腳踝上纏著一圈深黑色的勒痕,皮肉翻著,像剛被燒紅的鐵鏈烙過,還沒結痂。她臉色白得像刷了層牆粉,五官倒是清晰,就是沒什麽活人氣。小腹那兒衣服破了個洞,能看見裏麵嵌著塊東西——青銅的,巴掌大,表麵刻滿血絲一樣的紋路,還在微微發光。
秦念站在鋪子中央,轉了轉頭,目光掃過炸爛的門板,滿地紙灰和碎紙渣,還有王德發留下那灘已經發黑發臭的水漬。最後她看向沈硯。
“你殺人了。”她說。
她走到櫃台前,手指伸過來,冰得嚇人,挑起沈硯下巴,迫使他抬頭。沈硯沒躲。秦念盯著他眼睛看了幾秒:“眼白裏有血絲,瞳孔邊緣發灰。你爺爺第一次殺人,殺的是我爹手下的叛徒。他回來吐了三天,抱著馬桶不撒手。”她鬆開手,目光落在他右手腕纏著的繃帶上。
“給我看看。”
沈硯解開繃帶。兩道白痕淡得幾乎看不見,嵌在麵板底下,像兩道快癒合的舊疤。秦念皺眉。她虛虛一握,像從空氣裏抓了把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按在沈硯手腕上。白痕輕輕一跳。很微弱,但沈硯感覺到了。許樂樂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叔……叔叔?”響了一下,又沉下去。
“魂引?”秦念冷笑一聲,“你把渡化的童魂留在身上?蠢貨。她們在吸你的陽氣,你感覺不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虛?再拖一個月,你變成人幹,她們吸不到陽氣,怨氣反噬,變成怨靈,你們一起完蛋。”
江晚靠在櫃台邊,後背傷口疼得她臉色發白,但眼神沒移開:“你能救她們?”
秦念沒看江晚,隻盯著沈硯:“我能。也能救你的腿。但我要一樣東西——你爺爺藏在鋪子裏的‘縫魂針’。他封我的時候,用那根針把我肚子裏的碎片,和地窖的陣眼縫在一起了。針是往生輪碎片的伴生物,能縫魂,也能封魂。把針給我,我幫你把這兩道魂引‘縫’上,讓她們共享你的陽氣,消耗減半,你也能多活幾天。”
沈硯想起來,爺爺那本血字冊子最後一頁,確實夾著一根乳白色的骨針,三寸長,他一直以為是書簽。他拉開抽屜,從冊子裏抽出那根針。針身冰涼,刻著和陰玉、還有秦念腹中碎片一樣的血絲紋路。
秦念接過針,看都沒看,反手就刺進自己小腹那個傷口。針尖紮進碎片邊緣的皮肉裏。沒流血。碎片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來,不再忽明忽暗。秦唸的身體也跟著凝實了幾分,赤足踩在地板上,不再像之前那樣有點穿模似的虛飄感。
“伸手。”她說。
沈硯伸出右手腕。秦念捏著針,針尖抵在他手腕麵板上——沒破皮,直接穿了進去。不疼,隻有一股刺骨的涼意順著針往裏鑽。針尖在許樂樂那道白痕上輕輕一挑,像挑開一根打結的線頭,然後穿過去,又紮進弟弟那道更淡的白痕裏,把兩道痕像縫衣服一樣,“縫”在了一起。針尖帶出一縷極淡的黑氣,腥臭,是血門裏殘留的陰氣。
縫完最後一針,秦念把針拔出來。沈硯手腕上,那兩道原本幾乎消失的白痕,亮了。像兩條細細的、糾纏在一起的熒光絲線,嵌在麵板底下,發出穩定而溫和的微光。許樂樂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點剛醒的鼻音:“叔叔?我……我好像睡了好久。弟弟也在動!”接著,另一個更稚嫩、更模糊的“咿呀”聲,也順著那兩道縫合的魂引傳進沈硯腦子裏。
秦念把縫魂針遞還給沈硯:“她們現在共享你的陽氣,消耗減半。但這也意味著,如果她們其中一個出事,兩道魂引會一起反噬,你右手直接就廢了。”
她說完,看向沈硯的左腿:“褲管撩起來。”
沈硯撩起左邊褲管。青灰色已經爬到大腿根,麵板底下那些黑色的細血管像樹根一樣紮著,看著就瘮人。秦念蹲下來,手指在他膝蓋上方三寸的位置按了一下。一股冰寒刺骨的陰氣從她指尖灌進去。沈硯整條左腿一麻,然後那股一直往上啃的陰冷感,像被什麽東西強行按住了,停在了大腿根,沒再往上走。
“暫時壓住了。”秦念站起來,“但你腿裏鑽進去的是鎖魂鏈的陰毒,想根除,得找到下鏈子的人,或者用更霸道的東西以毒攻毒。我現在沒那工夫。”她看向沈硯:“試試你現在的力氣。”
沈硯心念一動,攤開左手掌心。這一次,灰白色的霧氣湧出來,穩穩凝成一把刀。五寸長,邊緣清晰,顏色是均勻的灰白,不像生渡刃那樣乳白溫潤,但握在手裏很實,不抖。
秦念看著那刀:“你爺爺管這個叫‘灰渡’。生渡之前,得先學會這個。灰渡刃穩,消耗小,適合長時間纏鬥。生渡刃猛,一刀就能抽幹你,但能渡魂,也能……殺一些灰渡刃殺不了的東西。”
她話音剛落。鋪子前門,江晚剛才釘上去的那幾塊木板,突然發出“滋滋”的刺耳響聲。木板邊緣冒起白煙,一股焦糊味飄進來。江晚立刻趴到門縫往外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靈異科‘清道夫’,”她聲音壓得很低,“至少十個人,兩台裝甲車堵在巷口。帶頭的是個穿白大褂的,手裏拿著靈能切割器。”
秦念臉色一沉:“王德發死前發了定位。他們來收屍,順便收我們。”她看向地窖方向:“密道還能走嗎?”
“能。”沈硯把灰渡刃散掉,帶頭往地窖走。三人鑽進地窖,鑽進那條通往下水道的狹窄密道。秦念走在最後,經過地窖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被困了二十年的地方,眼神很複雜,但什麽也沒說。
密道很矮,沈硯彎著腰,左腿雖然被秦念暫時壓住了陰氣侵蝕,但還是使不上勁,隻能拖著。秦念赤腳踩在汙水和淤泥裏,一點聲音都沒有,隻有腳踝上那圈勒痕,偶爾發出極細微的、像老舊鎖鏈摩擦的輕響。江晚走在中間,手裏握著槍,後背繃帶又滲出一片暗紅。
走到密道中段,秦念突然停下。她把手按在潮濕的磚壁上,閉著眼。
“前麵有人。”她說。
“清道夫追進來了?”江晚立刻舉槍對準前方黑暗。
“不是。”秦念睜開眼,瞳孔在黑暗裏泛著灰白的光,“是陰氣。很濃的陰氣,從密道另一頭湧過來。不是自然散的,是有人故意放出來,像……像撒麵包屑引鴿子一樣,在給我們引路。”
沈硯握緊拳頭,掌心灰白霧氣隱現:“往哪引?”
“出口。”秦念說,“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繼續往前走。密道盡頭,柵欄外透進來的光不是下水道主渠那種昏黃應急燈的光,是白天的自然光,還有點風。沈硯推開鏽蝕的柵欄,爬出去。外麵不是老城區下水道,是一片荒地,雜草半人高。遠處能看見永安殯葬那個廢墟,樓塌了一半,還在冒著一縷縷青煙。晨光有點刺眼。
秦念跟在他後麵爬出來,抬手擋在眼前,眯了眯眼。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旗袍下擺被風吹得微微飄動,但腳踝以下的陰影卻很實。
江晚最後一個出來,她沒看廢墟,而是立刻警惕地掃視四周。然後她手指向廢墟邊緣:“有人。”
荒地邊緣,靠近廢墟斷牆的地方,站著五個人。都穿著黑袍,但沒戴麵具。為首的是個女人,三十來歲,手裏拎著一盞白燈籠。燈籠裏關著個東西——一個成年男人的虛影,麵目扭曲,張著嘴在無聲嘶吼,是王德發的殘魂。女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臉。和秦念有七分像。但眼角更挑,嘴角更薄,整張臉帶著一種淬了毒的豔麗,看人的時候像蛇在吐信子。
秦念看見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她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白,小腹那塊碎片因為情緒劇烈波動,驟然爆出一團刺眼的光,傷口邊緣滲出絲絲黑氣。
“秦霜。”秦唸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冷得掉冰渣,“我妹妹。”
秦霜笑了。她目光先在沈硯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秦念身上,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幾遍,笑容加深:“姐姐,二十年不見,你口味變了?找了個這麽嫩的小情郎?可惜啊,他是我的了——”她晃了晃手裏的燈籠,王德發的殘魂在裏麵瘋狂衝撞燈籠紙,發出淒厲的尖嘯。
“王德發這廢物,死前總算辦了件明白事,把組織交給了我。”秦霜語氣輕快,“現在,我是‘永’字堂的新堂主。姐姐,你肚子裏那塊碎片,該物歸原主了。”
沈硯上前一步,擋在秦念身前。右手腕上,兩道縫合的白痕微微發燙,許樂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害怕傳過來:“叔叔……那個阿姨……好凶……”五寸灰渡刃在他掌心凝聚,刃尖指向秦霜。
秦念看著沈硯擋在前麵的背影,又看向秦霜那張寫滿貪婪和惡意的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二十年的疲憊,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嘲諷。
“秦霜,”她說,“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隻撿別人剩下的。爹當年想毀的是你,你忘了?”
秦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甚至更豔麗:“他沒毀成,不是嗎?現在我站在這兒,你被關了二十年。誰贏了?”她抬起手。身後四個一直沉默的黑袍人,同時掀開衣袍下擺。他們每人腰間,都掛著一塊東西。青銅碎片。和秦念腹中那塊,大小、材質、上麵流動的血絲紋路,一模一樣。四塊碎片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彼此之間似乎有某種無形的聯係,微微共鳴著,發出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蜂鳴。
“往生輪,”秦霜微笑,一字一句,“還差三塊就齊了。姐姐,你肚子裏那塊,是第五塊。給我,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沈硯握刀的手緊了緊。
秦念忽然伸手,按在沈硯肩膀上。她的手很冰,但一股精純而陰寒的氣息,順著她掌心,猛地灌進沈硯體內。沈硯渾身一顫。左手掌心的灰渡刃“嗡”一聲震鳴,原本五寸的刀身,像吹氣一樣猛地暴漲——六寸、七寸、八寸。顏色也從灰白,迅速染上一縷縷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在刀身上蔓延。刀身周圍,空氣微微扭曲,發出低嘯。
秦念貼在沈硯耳邊,聲音輕得像歎息,但每個字都砸進他耳朵裏:“現在,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殺了她。”
“或者被她殺。”
“選吧。”
廢墟荒地上,風捲起紙灰和沙土,在五個人之間打著旋。秦霜舉起燈籠,王德發的殘魂在火光裏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她身後四個黑袍人腰間的碎片共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像無數隻蜜蜂在同時振翅。
沈硯右手腕上,兩道縫合的白痕劇烈跳動起來。許樂樂的恐懼,弟弟懵懂的不安,同時衝進他腦子。他握緊手裏那柄八寸長、灰白中透著暗紅的灰渡刃。刃尖穩穩指向秦霜。
這一刀,他不再抖。
秦念站在他身側,半鬼半靈的軀體在陽光下明明滅滅,腳踝上那圈深黑色的勒痕像活物一樣微微蠕動。她看著秦霜,看著那些碎片,用隻有沈硯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我爹當年想毀的,不是往生輪。”
“是秦霜。”
“她纔是第一個……偷偷摸摸,想開啟血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