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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主持沉默良久,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不再言語,卻默許了他留在寺中。
從此,霍修庭便在寺中住下。
他剃去了亂髮,換上粗布僧衣。
他每日所做唯一的事,便是跪在佛堂前,那座佛像腳下,一遍遍祈求,磕頭,懺悔。
從清晨到日暮,無論寒暑,無論病痛。
他不再提回去的方法,隻是日複一日地祈求,用最笨拙也最執著的方式,試圖用無儘的虔誠感動上蒼。
春去秋來,他的膝蓋磨出厚繭,額前留下了無法消退的暗紅印記,挺拔的脊背漸漸佝僂,頭髮變得花白。
他的世界,隻剩下佛堂前這一小方冰冷的地麵,和心中那個從未褪色的身影。
十年。
他從那個頹廢的霍家太子爺,變成了一個麵容滄桑的男人。
在他四十歲生日那日,天空陰沉。
他和往常一樣跪在佛前,一遍遍重複著早已融入骨血的祈求。
一直靜
坐一旁,彷彿早已入定的老主持,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霍修庭的背影,那背影在佛堂裡,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如此沉重。
“施主。”老主持的聲音縹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霍修庭渾身一震,十年未曾變過的祈願聲戛然而止。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主持,眼中竟有些茫然,彷彿不確定這聲呼喚是否真實。
老主持的目光平靜無波,卻似乎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那燃燒了十年的請求。
“你之所求,逆天而行。”主持緩緩道,每個字都萬分沉重,“即便達成,你的結果也並不會好,即便如此,你仍願以一切交換?”
霍修庭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眼中那點茫然迅速被熾烈的光芒取代。
他以額觸地,聲音嘶啞:“隻要能再見她,無論代價如何,無論結果如何,我都願意!”
老主持沉默片刻,取過身旁一個積滿灰塵的舊木魚,輕輕敲了一下。
“咚——”
一聲清響,不大,卻在空曠的佛堂裡激起很大的迴音。
“回去吧,回到那棵桃花樹下,你之所願,今日便會達成。”
霍修庭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掩飾不住的驚喜。
他甚至來不及再行一禮,便連滾爬爬地衝出佛堂,那件穿了多年的僧衣被門框刮破也渾然不覺。
山路崎嶇,他卻覺得腳步是從未有過的輕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的跳動。
那棟他闊彆十年的建築,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竟顯得如此陌生,透著一股無人打理的荒蕪寂寥。
父親早已徹底放棄這裡,連同他這個兒子一起。
他繞到熟悉的側門,生鏽的鎖輕輕一掰便開了。
庭院深深,雜草叢生,唯有那棵老桃樹,依舊矗立在後花園的角落。
霍修庭瞬間熱淚盈眶,他踉蹌著撲到樹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他抬頭,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的氣味。
身旁的人穿著古時的長衫,偶有梳著雙髻的孩童嬉笑跑過。
真的是大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有她的時代!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陌生卻又無比熟悉的街頭,又哭又笑,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投來怪異的目光,他渾然不覺。
他隻知道,他終於有機會,可以找到她,可以跪在她麵前,用餘生的所有來彌補。
他扶住牆壁,深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
當務之急,是找到她!
然後用餘生來彌補。
至於主持那句“結果也並不會好”的警示,早已被這重逢前的激動沖刷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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