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途 第18章

這裡是德景城西麵數裡外的荒林，濃密如墨的枝葉遮天蔽日，林間一塊被塵土徹底覆蓋的空地卻刺目異常。斷樹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地麵佈滿深淺不一的坑窪裂痕，碎石與塵土懸浮在空氣中久久不散，每一處痕跡都在無聲訴說著方纔那場激戰的慘烈。

兩道殘影在林中極速交錯，金屬碰撞的銳響與氣勁撕裂空氣的尖嘯此起彼伏，拳風掌影裹挾著狂暴的真元橫掃四方，樹乾應聲炸裂，塵土被掀成漫天狂浪。兩道身影越鬥越快，幾乎隻剩下模糊的黑影在林間衝撞，每一次硬碰，都讓地麵轟然一震，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許久之後，狂暴的氣勁終於散去，塵埃緩緩落地，兩道身影相隔數丈對峙，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林中格外清晰。

“哈哈哈……大名鼎鼎的黑紋團長，也不過如此！我看你這黑紋傭兵團，還是趁早解散算了！”

黑衣人一身勁裝，臉上戴著一張詭異的小醜麵具，沙啞的嗓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戲謔。

他對麵，黑紋傭兵團團長楊函赤著上身，原本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此刻早已被撕裂成無數碎片，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亙在胸腹與手臂之上，滿身是血，看上去極為恐怖。就連那原本一絲不苟的倒背頭，此刻也淩亂地貼在額角，滿麵塵灰與血汙交織，狼狽至極。可即便如此，他眼底的冷厲與沉穩，依舊是德景城第一強者該有的模樣。

楊函死死捂住不斷滲血的手腕，指縫間猩紅的鮮血蜿蜒滑落，“啪嗒”一聲砸在塵土之中，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閣下高興得未免太早了。不如低頭看看你的手臂，是否已經泛黑？中了我毒爪之人，普天之下，除非有我的解藥，否則絕不可能生還！”

黑衣人心中一沉，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果然看見一塊巴掌大小的漆黑淤痕盤踞在肌膚之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冰冷的麻痹感順著經脈飛速竄動，每一寸蔓延都帶著刺骨的陰寒。

他臉色驟變，雙手飛快在周身大穴連點數下，體內真元瞬間如接到命令的士兵，瘋狂鎮壓毒素，可那黑毒隻是稍稍滯澀，依舊在頑固擴散，根本無法徹底遏製。

“該死！”

黑衣人在心底怒罵一聲，麵上卻依舊強作鎮定，殺機驟然暴漲：“既然如此，我便不陪你玩了！既然你找死，那就現在殺了你，再搜解藥！”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勁暴漲，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黑影，直撲楊函麵門，爪尖帶著致命的寒光！

千鈞一髮之際，林中驟然炸響數道焦急的呼喊！

“團長！”

“師傅！”

楊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強行運轉真元穩住身形，目光死死鎖定黑衣人，分毫不敢鬆懈：“看來你冇機會了。我如今雖然實力十不存一，可保命手段尚在。你覺得，你能在我的人趕到之前殺我？還是會先一步毒發身亡？”

黑衣人攻勢猛地一滯。

他很清楚，楊函雖重傷，根基猶在，短時間內想要擊殺他絕不容易，而自己身上的毒正在不斷侵蝕經脈，拖得越久，局勢越不利。

就在這一瞬的停頓之間，十幾道身影如同利箭般從林中竄出，瞬間將黑衣人團團圍死！

為首的少年一頭利落紫發，正是陳天恩。他快步衝到楊函身前，滿臉焦急：“師傅！徒兒來晚了！您怎麼樣？”

黑衣人被層層圍住，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卻也知今日再無勝算，為今之計當是先行撤退。他鼻中重重冷哼一聲，右腳猛地跺地，地麵轟然開裂，藉著反震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橫掠而出，硬生生衝破兩名團員的封堵。

“楊函，這次算你運氣好！下次，可就冇這麼容易脫身了！你這顆人頭，就先寄存在你肩上幾日吧！”

狂笑聲中，黑衣人化作一道黑影，朝著德景城方向飛速遁去，轉瞬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陳天恩等人立刻便要追擊，卻被楊函抬手厲聲攔下。

“不必追。他中了我的毒爪，無藥可解，絕對活不過明日天亮。”

楊函望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緩緩鬆開捂住傷口的手，眼底寒意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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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變得更加深沉，外頭墨黑一片，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燈火在巷弄裡晃悠，風捲著殘葉擦過牆角，嗚嗚作響。但就是這樣的地方，卻藏著一處讓許多人極度迷戀的隱秘賭坊。賭坊那扇破舊木板門半敞著，像一張貪得無厭的嘴，將夜色與人影一股腦吞入其中。

屋內卻是另一番顛倒晝夜的瘋魔景象。

幾盞油燈燒得劈啪作響，油煙嗆人，昏黃的光線在滿是油汙的牆壁上投出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空氣裡混雜著汗臭、酒氣、菸草味與散不去的黴味，濃稠如漿糊，吸一口都悶得胸口發疼。

每一張賭桌前，都被人裡三層外三層死死圍住。

搖骰人赤著膀子，臉上油光發亮，扯著嘶啞的嗓子吼出點數。話音落下，整間屋子瞬間沸騰。押中的人拍桌狂喊，唾沫橫飛；輸了的人捶胸頓足，罵聲刺耳，更有人狠狠一拳砸在桌沿，拳頭擦破了皮肉。銅錢、碎銀在桌麵滾落翻滾，被無數雙汗濕的手爭搶抓取，叮鈴哐啷的聲響不絕於耳。

有人輸得身無分文，雙眼赤紅，瘋了一般往前擠，被護場的壯漢一把搡開，重重撞在木柱上，也不覺疼痛，隻是癱坐在地，死死盯著骰盅。那護場壯漢臉上一道蜈蚣狀的傷疤，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駭人。

這時，一名精瘦如猴的男子快步跑到刀疤壯漢身旁，俯身低聲嘀咕了幾句。壯漢見狀，當即放過那名狼狽不堪的男子，轉頭招呼幾名手下，推門離去。

門外夜色漸深，寒風吹得木門吱呀晃動，屋內依舊燈火紛亂、人聲鼎沸，像一頭永不停歇的凶獸，盤踞黑夜，吞噬人心，吐儘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