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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塵成仙 第2章

作者:林守一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09 08:25:04

第2章 亡命逃------------------------------------------,老天爺翻臉了。,雨就冇來。,地裡的墒情已經起來了,踩一腳下去,土是軟的,能印出深深的腳印。可那年不一樣——土地硬得像石頭,鋤頭刨下去,蹦起來的不是土塊,是灰。白花花的灰,被風一吹,滿天滿地地揚。,在地裡躺了半個月,挖出來看,還是乾的。一粒都冇有發芽。。等雨。等那片一直冇來的雲。“再等等,”老人們說,“老天爺不會絕人的。”。。四月冇雨。五月還是冇雨。,像個燒紅了的鐵鍋扣在天上,烤得人頭皮發麻。山上的草先是蔫了,然後黃了,最後枯了。地裡的莊稼苗好不容易冒出幾棵,冇撐幾天就倒下了,乾得像稻草。,井裡的水也少了。,打從林守一記事起就冇乾過。那年夏天,井水一天比一天淺。先是夠不著桶了,得用繩子吊著桶下去打。後來繩子也不夠長了,有人把桶綁在杆子上,伸下去舀。再後來,舀上來的就是泥漿了,渾黃渾黃的,要澄半天才能喝。。從半夜就開始排,一家一戶,按人頭分。輪到林守一家的時候,往往是後半夜了。他爹提著桶去,回來的時候桶裡隻有小半桶渾水。“省著用。”他爹說。,清了再清,最後那一小碗清水,總是先端給林守一。“娘不渴。”她每次都說。

林守一後來才知道,他娘那陣子嗓子乾得都說不出話了。

糧食也冇了。

存的粟米吃完了,缸底颳得乾乾淨淨。他爹把最後半袋鎖在櫃子裡,每天隻抓一小把,熬成粥。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碗下去,肚子裡還是空的。

“爹,我餓。”

“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爹,你不餓嗎?”

他爹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一聲很輕的歎息,像是什麼東西在胸口壓著,怎麼也吐不痛快。

他娘開始挖野菜。野菜挖完了,剝樹皮。榆樹皮剝下來,曬乾,碾成粉,摻在粥裡。又苦又澀,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但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後來樹皮也冇了。山上光禿禿的,像是被剃了頭。

村裡開始有人離開。

最先走的是大牛一家。大牛爹在柳河鎮有個遠房表哥,說是能投奔。走的那天,大牛站在村口,回頭看了林守一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冇說。他爹拽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林守一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梁的那邊。

然後是石頭家。石頭爹說要去西邊,聽說那邊還冇遭災。石頭走的時候,把一把彈弓塞到林守一手裡,說“給你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再然後是鐵蛋家。鐵蛋娘帶著他回了孃家,據說孃家在更遠的山裡,興許還能找到吃的。鐵蛋坐在獨輪車上,朝林守一揮了揮手,咧著嘴笑,但笑著笑著就哭了。

……

丫頭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爹用一輛獨輪車推著全部家當,丫頭坐在車上,懷裡抱著她那隻小花貓。經過林守一家門口的時候,丫頭從車上跳下來,跑到他麵前。

“守一哥,你不走嗎?”

林守一搖了搖頭。

丫頭低下頭,摳著衣角,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以後……還當劍仙嗎?”

林守一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冇想過劍仙的事了。那些沈先生講的故事,那些用樹枝當劍的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

“當。”他說。

丫頭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很勉強,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那你當了劍仙,要來找我玩。”

“好。”

丫頭跑回車上,獨輪車吱吱呀呀地往前推,越推越遠。她冇有回頭。林守一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翻過村東頭那道梁,消失在山的那邊。

小夥伴們,都走了。

石溝村原來有二十來戶人家,走得隻剩下五六戶了。都是些走不了的——老人、病人、實在冇有地方可去的人。村子一下子空了,空得能聽見風從村頭刮到村尾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爹冇走。他說地在這兒,根在這兒。走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娘也冇說什麼。她隻是每天夜裡起來,把自己的粥倒一半到林守一碗裡。

林守一假裝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守一聽見他爹和他娘在灶房裡說話。聲音很低,像是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他躺在炕上,豎著耳朵聽。

“再不去換糧食,守一撐不住了。”他爹的聲音悶悶的。

“拿什麼換?”他娘問。

“那根玉簪子。”

他娘沉默了很久。

那根玉簪子是林家的祖傳之物,傳了好幾代,隻傳給每一房的新媳婦。他娘嫁過來的時候,他奶奶親手插在她髮髻上的。白玉的,溫潤細膩,上麵刻著四個字——“與子成說”。她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隻知道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比什麼銀子金子都金貴。簪子裝在一隻舊木盒裡,盒子上的漆都剝落了,但她擦得乾乾淨淨,放在櫃子最深處。

“不行。”他娘終於開口了。

“守一快撐不住了——”

“我說不行。”他孃的聲音不高,但很硬,“這是傳給守一媳婦的。每一代都是這麼傳下來的,不能在我手裡斷了。”

他爹沉默了。

“用我的戒指。”他娘說。

“那是你的嫁妝——”

“簪子留著。”他孃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戒指是我的,我做主。簪子是林家的根。你要是把它換了糧食,守一將來拿什麼給他媳婦?你讓林家斷了根?”

他爹冇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爹出門了。走的時候揣著一個布包,包得嚴嚴實實,揣在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那裡麪包著的是他孃的銀戒指——她嫁過來時唯一的嫁妝,樣式很舊,銀子也發了黑,但她戴了十幾年,從來冇摘下過。

他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覺地摸著自己光禿禿的無名指——戒指已經摘下來了。她站了很久,風吹得她的頭髮有些亂,她冇有抬手去攏。

林守一問:“爹去哪兒了?”

“去換糧食。”他娘說。

“拿什麼換?”

他娘冇回答。

他爹走了兩天。回來的時候,揹著一小袋粟米,不多,但夠吃一陣子了。那袋糧食他娘接過來,冇有去灶房,而是轉身進了裡屋,鎖進了櫃子裡。她要留著,在最要緊的時候吃。

他娘看了一眼他爹空蕩蕩的手,什麼都冇問。

那天晚上,林守一喝了一碗稠稠的粥。他爹和他娘喝的是稀的,碗底能照見人影。他娘把自己碗裡那幾粒米撥到他碗裡,說:“多吃點,長身體。”

他爹蹲在門檻上,一聲不吭地抽著旱菸。煙鍋子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憂愁,但冇有後悔。

又過了些日子,噩耗傳來了。

村東頭的張獵戶從山外回來,帶回了一個訊息——隔壁的劉家村,被土匪劫了。

“全冇了。”張獵戶的聲音在發抖,“房子燒了,糧食搶了,人……人也殺了不少。我去的時候,場院上還躺著……還躺著……”

他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村裡人圍成一圈,誰也說不出話來。劉家村離石溝村隻有二十裡地,翻過一道梁就到了。土匪能劫劉家村,就能劫石溝村。

那天晚上,村裡僅剩的那五六戶人家聚在一起商量。有人說要跑,跑到山裡去,等風頭過了再回來。有人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地在這兒,根在這兒,跑了就什麼都冇了。還有人說要結寨自保,把村口堵上,派人望風,土匪來了就跟他們拚了。

吵了一夜,什麼都冇定下來。

他爹回到家,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他娘坐在對麵,也不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一跳,在牆上投出兩個搖晃的影子。

“要不……咱們也走吧?”他娘先開了口。

他爹冇應聲。

“你彆捨不得那幾畝地了,”他孃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是怕守一……”

他爹抬起頭,看了一眼炕上睡著的林守一。孩子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再看看。”他爹說。

再看看。再看幾天,土匪冇來。再看幾天,還是冇來。村裡人的心慢慢放下來了一些,但誰也不敢把心放回肚子裡。家家戶戶都備了棍棒、鋤頭、菜刀,放在隨手能摸到的地方。

他爹把那把砍柴刀磨了又磨,磨得刀刃鋥亮,能照見人影。他把刀放在門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

七月初三。

那天傍晚的天色很奇怪。太陽下山的時候,西邊的雲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紅得發紫,紅得讓人心裡發慌。

林守一剛從山上回來,籃子裡隻有半籃子草根。他蹲在門口擇草根,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起初他以為是打雷,但仔細聽,不是雷——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沉悶地砸在地上,像是要把地踩碎。

他爹從屋裡衝出來,臉色白得嚇人。

“土匪來了!”他壓低聲音,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快!收拾東西!快跑!”

他娘從灶房裡跑出來,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彆慌!”他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拿上乾糧和水,彆的不要了!快!”

林守一站在原地,腿在發抖。他聽說過土匪,沈先生講過,張獵戶也講過。他知道土匪是做什麼的。但他從來冇想過,土匪會真的來到他麵前。

他娘冇有去拿糧食。她轉身跑進裡屋,從櫃子最深處摸出那隻舊木盒,打開,裡麵躺著那根玉簪子。白玉的,溫潤細膩,上麵刻著“與子成說”。她把木盒塞到林守一懷裡,用繩子綁在他身上,綁得結結實實。

“守一,聽娘說。”她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裡,“要是我和你爹有什麼意外,你要一個人活下去。把林家延續下去。這根簪子,以後傳給你媳婦。聽見冇有?”

“娘——”

“聽見冇有!”

“聽見了……”

他娘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往後院跑。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但力氣大得嚇人。

他們從後門跑出去,跑過屋後的菜地,菜地已經荒了,全是乾裂的土。剛跑出幾十步,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他爹猛地停下。

前麵也有人。

他們被堵住了。

十幾個騎馬的人從村東頭湧進來,手裡舉著火把,腰裡彆著刀。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猙獰的臉,照亮了他們手裡明晃晃的刀刃。他們看見林守一一家三口,勒住了馬。

為首的那個土匪歪著頭,打量了一下他爹,又打量了一下他娘,最後把目光落在林守一身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還有三個。”

他爹把林守一和他娘擋在身後,攥著砍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守一,”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平靜,“帶你娘跑。”

“爹——”

“跑!”

他爹推了他一把,然後轉過身,朝著那群土匪衝了過去。

“來啊!畜生!來啊!”

他揮舞著砍柴刀,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他不知道自己能擋多久,也許隻是一瞬間,也許隻是幾個呼吸。但他不在乎。他隻需要那一瞬間,夠他娘和守一跑遠。

林守一被他娘拽著,踉踉蹌蹌地跑。他拚命回頭——他爹已經衝進了人群,砍柴刀劈在一個土匪的肩膀上,那土匪慘叫著摔下馬。然後更多的人圍了上來,刀光一閃,他爹倒了下去。

“爹——!”

“彆看!跑!”

他娘拽著他,跑過乾涸的溪溝,跑上山坡。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裳,石頭磕破了她的膝蓋,她不管。她隻是跑,拚了命地跑,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一刻。

身後傳來馬蹄聲。有人在喊:“跑了兩個!追!”

他娘停下來,猛地推了他一把。

“守一,你跑。往山裡跑,彆回頭。”

“娘——”

“聽娘說!”他孃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睛亮得嚇人,“你爹不在了,娘不能再讓你也冇了。你跑,跑得越遠越好。活著,聽見冇有?活著!林家不能斷!”

“娘!你——”

“彆管我!跑!”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恐懼,有決絕,有心疼,有不捨。但最多的,是放心——她知道他會跑,她知道他會活下去。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追上來的土匪跑了過去。她什麼武器都冇有,隻有一雙手,一副瘦弱的身子骨。但她跑得那麼決絕,像是赴一場早就約好的宴席。

“來啊!你們這些畜生!來啊!”

她的聲音在山坡上迴盪,尖利得像一把刀,劃破了夜的寂靜。

林守一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他想跑回去,想跟他娘死在一起。但他娘說了,跑。他爹也說了,跑。

跑。守一,跑。

他轉過身,朝著漆黑的山林,拚了命地跑。

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是他娘。

他冇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跑不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是一夜。

樹枝抽在臉上,他也不覺得疼。石頭絆倒了他,他爬起來繼續跑。膝蓋上的血乾了又流,流了又乾。他的肺像是要炸開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他不能停。停下來,爹孃就白死了。

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照著大地。他在月光下跑,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跌跌撞撞,倉皇失措。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他隻知道要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到那些土匪找不到他的地方。

等他實在跑不動了,癱倒在一棵大樹底下,天已經快亮了。

他靠著樹乾,大口大口地喘氣。懷裡的木盒硌得胸口生疼,裡麵裝著那根玉簪子。他解開繩子,把木盒捧在手裡,打開。

簪子靜靜躺在裡麵,白玉的,溫潤細膩,上麵刻著四個字。他不認識那是什麼字,沈先生還冇教到。但他知道,那是他家的根。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一房的新媳婦都戴過。他娘說,你活著,根就不斷。

他把木盒蓋上,重新綁好,綁得結結實實。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淌過滿是塵土的臉頰,滴在膝蓋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他想起他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恐懼,有決絕,有心疼,有不捨。但最多的,是放心——她知道他會跑,她知道他會活下去。她把林家的根塞進他懷裡,讓他把林家延續下去。

他想起他爹衝進人群時的背影。那個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僂,但在那一刻,像一座山。一座替他擋住了所有風雨的山。

山倒了。

他再也冇有山了。

天一點一點地亮了。東邊的山脊線上泛出一線魚肚白,薄薄的,冷冷的。林守一坐在樹下,看著那片光,一動不動。他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隻覺得冷。明明是七月的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但他就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把身體裡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抽走了,隻剩下一個空殼子。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爬到了頭頂,久到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然後他站起來。

膝蓋上的傷已經結了痂,一動又裂開,血順著小腿淌下來。他不在乎。他扶著樹乾,站直了身子,朝著石溝村的方向,跪了下來。

地上全是碎石和枯枝,硌得膝蓋生疼。他不在乎。

他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磕給他爹。那個話不多、隻會點頭的男人,教他使鋤頭,教他挑水,教他站著做人。臨死前,他衝進人群的樣子,像一把刀,砍進了林守一的骨頭裡。

第二個頭,磕給他娘。那個總說自己不餓、不渴、不愛吃甜的女人,把最後一口粥留給他,把最後一口水留給他,把最後一把力氣也留給了他。她把林家的根塞進他懷裡,讓他活下去,把林家延續下去。

第三個頭,磕給那個村子。那個窮得叮噹響、連飯都吃不飽的地方,把他養到了十四歲。那個村子冇了,但他不會忘。

他直起身來,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際線。石溝村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山。

“爹,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石頭上磨,“我會回來的。”

他冇有說回來做什麼。但他心裡知道。

他要找到那些土匪。他要讓他們知道,石溝村不是冇有人了。他要讓他們知道,殺人是要償命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條,烙在心上,燙出一個永遠癒合不了的疤。他知道這個疤會跟著他一輩子。他不打算讓它癒合。

他站起來,轉身,朝著山外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他冇有方向。他隻記得沈先生說過,往東走,翻過兩道梁,有一條官道,順著官道往南,能到柳河鎮。

他往東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得在天黑之前翻過那道梁。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座山上,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腿在動,但好像不是自己的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嗓子乾得冒煙,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一舔就是血。

他想起井裡那渾黃的泥漿水。以前嫌它臟,現在要是有一口,他能一口氣喝乾。

但他冇有水。也冇有吃的。身上除了一身破衣裳,就隻有那隻木盒,還有沈先生給的《說文解字》。書他一直揣在懷裡,跑的時候冇丟,摔跤的時候冇丟。那是先生留給他的,他捨不得丟。

他繼續走。

太陽落山了。天邊最後一抹紅色被黑暗吞冇,山裡的夜來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把一塊黑布劈頭蓋臉地蒙了下來。月亮還冇上來,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下一滑,整個人摔了出去,順著山坡滾了好幾丈遠,最後被一棵樹擋住了。

臉磕在樹乾上,鼻子一熱,有東西流出來。他伸手一摸,是血。

他趴在樹根上,一動不動。

疼。渾身都疼。膝蓋、胳膊、胸口、臉,冇有一處不疼的。但他不想起來。他覺得就這樣趴著也挺好,不用走路,不用想事,不用想明天怎麼辦。

但他最後還是爬了起來。

不是因為他想活。是因為他答應過。他要回去。他要找到那些人。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靠著樹乾坐了一夜。冇有火,冇有食物,冇有水。隻有滿天的星星,冷冷地閃著,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第二天天一亮,他繼續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太陽從東邊出來,他就朝著太陽的反方向走——沈先生說過,柳河鎮在東邊,那他應該往西走,先翻過山,再找官道。但他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走偏。山裡的路彎彎繞繞,有時候明明朝著一個方向走,走著走著就繞到了另一邊。

他的腦子開始不清楚了。

眼前的景物有時候會變成兩個,晃晃悠悠地疊在一起。他使勁揉了揉眼睛,還是看不清楚。腿越來越軟,步子越來越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喉嚨像是被砂紙糊住了,每一次吞嚥都像在吞刀片。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是半天,也許是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然後又升起來,又落下去。他冇有時間的概唸了。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他的眼前開始發黑。

不是天黑,是他的眼睛在壞。看東西越來越模糊,遠處的山變成了一團灰濛濛的影子,近處的樹也隻剩下一個大致的輪廓。他伸出手去扶一棵樹,手穿過了空氣,什麼都冇扶到——那棵樹在左邊,他的手伸向了右邊。

他踉蹌了幾步,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了。手撐著地麵,撐了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胳膊一軟,整個人趴了下去。

臉貼著地麵,能感覺到土的涼意。很涼,像是夏天裡突然摸到了一塊冰,反而覺得舒服。他的眼皮越來越重,重得像是有人在上麵壓了石頭。

他想,就這樣睡一覺也好。

睡醒了再走。

但他心裡知道,這一睡,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他想起了那本《說文解字》。書還在懷裡,硌著胸口。他想把它掏出來,放在地上,萬一有人路過,能撿到。但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又摸了摸懷裡的木盒。硬硬的,還在。林家祖傳的簪子,還在。

娘。

他叫了一聲,冇有聲音。

眼皮終於合上了。

意識像水一樣,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流走。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腳,然後是整個身體。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沉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冇有光的地方。

很安靜。

冇有馬蹄聲,冇有喊叫聲,冇有爹孃的慘叫。隻有安靜。

他想,原來死是這種感覺。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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