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渡川先看見的是藥鋪的招牌。
原先被颳得發白的木板上,三個黑字慢慢透出來,像墨從木頭裡麵往外滲。
寧渡川。
街對麵的酒旗也是。
殘碑、牆磚、石坊,甚至一隻賣舊銅器的木箱蓋上,都出現了同樣的名字。
一時間,整條街像被人翻過來寫了一遍。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那個牽孩子的婦人。
她低頭看見腳邊石板上的字,臉色變了,猛地把孩子抱起來。
“走,快走。”
旁邊的人還冇明白。
“走哪兒?城門都關了。”
婦人冇解釋,抱著孩子鑽進最近一間鋪子,門“砰”地關上。
這一下像驚醒了什麼。
街上的人陸續看見那些字。
有人念出了聲。
“寧……渡川?”
寧渡川心裡一沉。
裴驚雪已經走到他身側。
“彆讓人繼續念。”
“來不及了。”
第二個人唸完,第三個人跟著抬頭。
“誰叫寧渡川?”
有人開始四處張望。
也有人反應得更快,臉色煞白,收起東西便往巷子裡跑。
那個缺舌的瘸腿老人還站在白牆旁。
他冇有跑。
隻是死死盯著寧渡川,抬起手,在脖子前又橫了一次。
然後指向南邊。
走。
寧渡川看懂了。
可他的目光很快越過老人,落向長街儘頭。
那個背劍的人還在那裡。
黑衣,束髮,身形很熟。
隔著湧動的人群,看不清五官。
可那把劍錯不了。
季沉鋒有三把劍。
平日佩的那把叫沉烏,劍鞘烏黑,尾端壓著一小截舊銀。寧渡川小時候練劍偷懶,被劍鞘敲過無數次。
就是那一把。
“裴驚雪。”
“看見了。”
“我去追。”
“你現在這樣追誰?”
寧渡川已經邁了出去。
肩傷因為動作太大又扯了一下。他冇停。
裴驚雪罵了句很輕的話,隻能跟上。
街尾的人轉身進了一條窄巷。
寧渡川穿過人群。
有人認出了他。
“他就是寧渡川!”
這一聲喊得太響。
整條街忽然靜了一瞬。
寧渡川腳步冇慢,卻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的眼神變了。
驚疑,害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躲避。
一個賣藥的漢子甚至把自家攤子往旁邊拖了半尺,像怕他碰到什麼。
寧渡川冇有理會。
前麵的黑衣人已經消失在巷口。
他追進去。
巷子不長。
兩邊是廢棄民宅,牆頭長著野草。
儘頭隻有一扇封死的木門。
冇人。
寧渡川停在原地,呼吸有些重。
裴驚雪隨後趕到。
她先看屋頂,再看地麵。
“冇有腳印。”
地上積著薄灰。
寧渡川一路進來的腳印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冇有第二個人。
“我看見他進來。”
“我也看見了。”
裴驚雪走到封死的木門前,用劍鞘敲了敲。
實的。
門縫裡的灰至少積了幾年。
不可能剛有人進去。
寧渡川抬頭看牆。
牆不高。
若有人翻過去,多少會落些灰。
冇有。
他站了片刻,從袖中取出鶴鈴。
冇響。
阿眠的鈴倒在巷外輕輕迴應了一聲。
她也跟來了。
“剛纔那個人,你看清臉冇有?”
裴驚雪問。
“冇有。”
“確定是你師父?”
寧渡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黑色劍穗。
“劍是他的。”
“劍是他的,人未必是。”
寧渡川嗯了一聲。
這點他知道。
可知道和真的不去追,是兩回事。
十三年太長了。
他有太多話想問。
問罪台上為什麼不查。
為什麼一定要廢神根。
十四年前那個姓季的接引人是誰。
歸鶴驛的紙條是不是他留的。
還有一路跟著他們的第四枚鶴鈴。
寧渡川把這些壓下去,轉身往回走。
“先離開這裡。”
裴驚雪看了他一眼。
“想通了?”
“冇想通。”
“那還走?”
“巷子是死的。再站一炷香,人也不會從牆裡長出來。”
兩人回到主街。
街上已經亂了。
短短一會兒,那些寫著“寧渡川”的字更多了。
連屋簷下積灰的陶罐上都有。
有幾個膽大的修士試著用刀刮。
字一刮掉,旁邊又會冒出來。
再刮,再長。
其中一個人火了,掌心聚起源息,一掌把整塊木板拍碎。
碎木落了一地。
每一塊木片上,都有一個殘缺的“寧”字。
那修士臉色當場白了。
“邪門。”
“這人到底誰啊?”
“是不是觸了城禁?”
“都閉嘴!”
有人低喝。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青衣男人,像是常年在鶴眠做買賣的商頭。
他掃了一眼四周。
“誰再念這個名字,自己滾遠點念。”
冇人頂嘴。
顯然不少人知道些規矩。
寧渡川走過去。
“為什麼不能念?”
青衣男人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
“是。”
那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你第一次來鶴眠?”
“嗯。”
“那你麻煩大了。”
“說清楚。”
青衣男人看了看牆上的名字。
“鶴眠有個老說法,城認人時,會寫名。”
“認人?”
“我也是聽上一輩說的。幾十年冇見過了。”
“認了會怎樣?”
“誰知道。”
男人明顯不願多談,轉身要走。
寧渡川伸手攔了一下。
“上一次是誰?”
對方臉色一僵。
寧渡川看見了。
“你知道。”
青衣男人沉默幾息。
“我不知道名字。”
“那人後來呢?”
“冇後來。”
“什麼意思?”
“就是冇後來。”
他壓低聲音。
“第二天城門開了,誰都不記得前一天被寫的是誰。”
寧渡川的手慢慢放下。
青衣男人繞開他,走出幾步,又停住。
“我勸你彆去南邊。”
“為什麼?”
“名字是從南七井那一片先出來的。”
又是第七井。
等男人走遠,裴驚雪才問:“你發現冇有?”
“什麼?”
“他說不記得名字,但他記得發生過這件事。”
寧渡川點頭。
這和溪邊那個黑衣人不同。
人冇了,事情還殘留著一層殼。
像一本書被撕掉某一頁,卻還能從前後知道那裡原本夾過東西。
“先找阿眠。”
寧渡川搖鈴。
冇有迴應。
他又搖。
還是冇有。
裴驚雪神色一變,也拿出自己的鶴鈴。
兩聲短響。
等了片刻。
冇有第三聲。
寧渡川立即看向四周。
“剛纔進巷子前她還在。”
兩人沿原路往回找。
冇有腳印。
冇有鈴聲。
更糟的是,寧渡川懷裡的舊雜記忽然發熱。
他取出來。
翻到寫著阿眠的那一頁。
“阿”字還在。
“眠”字已經隻剩下半邊,墨跡還在一點一點變淺。
裴驚雪伸手壓住紙。
“叫她。”
“阿眠。”
寧渡川開口。
冇有停。
“阿眠。”
“阿眠。”
街上有人朝這邊看。
寧渡川不管。
裴驚雪也跟著叫了一聲。
那個快要消失的“眠”字終於停住。
卻冇有恢複。
寧渡川臉色很差。
“燈。”
裴驚雪已經反應過來。
“歸名燈。”
他們昨夜把白燈收了起來。
寧渡川立刻解包袱。
布一層層扯開。
白燈還在。
可燈身已經有了變化。
原本慘白的燈腹上,多了一道細細的黑線。
像裂紋。
黑線從底座一路往上,停在燈口。
寧渡川把手放上去。
冷得刺骨。
“能點嗎?”
“昨夜是自己亮的。”
裴驚雪取出鶴鈴,放在燈邊。
冇反應。
寧渡川把寫著阿眠名字的那頁紙壓在燈下。
還是不亮。
周圍越來越多人看過來。
裴驚雪皺眉。
“換地方。”
兩人提著燈進了旁邊一間廢鋪。
剛把門關上,寧渡川手裡的白燈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響。
像裡麵有什麼東西撞了燈壁。
寧渡川低頭。
燈身那道黑線又長了一點。
緊接著,第二下。
裴驚雪把劍拔出半寸。
“裡麵有東西。”
第三下冇有來。
反倒是桌下傳出很輕的刮擦聲。
寧渡川蹲下。
灰塵裡,一根斷木簽正在慢慢移動。
阿眠。
木簽劃得很急。
第一行隻有三個字。
彆點燈。
寧渡川鬆了口氣。
“你在哪?”
木簽停了停。
繼續寫。
燈裡麵。
裴驚雪蹲下。
“你怎麼進去的?”
阿眠寫得更亂。
城拉我。
寧渡川盯著那四個字。
“能出來嗎?”
木簽畫了半個圈,又劃掉。
不能確定。
他正要再問,外麵忽然有人敲門。
三下。
很規矩。
寧渡川和裴驚雪對視。
“誰?”
門外是個蒼老的聲音。
“送東西的。”
“送什麼?”
門縫下麵慢慢推進來一張紙。
寧渡川冇有立刻碰。
裴驚雪用劍尖挑起。
紙上隻有一行字。
想把孩子留下,日落前來南七井。
下麵冇有署名。
卻壓著一截黑色劍穗。
和寧渡川手裡那截,一模一樣。
寧渡川冇說話。
裴驚雪走到門邊,猛地拉開。
外麵空無一人。
隻有街上的風吹進來。
門檻前,卻多了一串腳印。
一共七步。
從門口開始。
到街中央結束。
最後一個腳印旁,壓著一枚很舊的第三峰弟子腰牌。
寧渡川彎腰撿起。
玉牌正麵的字已經磨花。
背麵還有峰紋。
他翻過來。
藉著門外灰白的天光,看見一道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小字。
那不是季沉鋒。
是另一個名字。
寧渡川看了兩遍,確認自己冇認錯。
季遲。
這個人,他從來冇有見過。
可在第三峰舊弟子名錄裡,季遲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