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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月驚鴻 第1章

作者:寧渡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2 18:40:16

寧渡川被押上問罪台時,青岑垣今年的第一場雪剛好落下來。

雪不大。

細碎的白屑從鳴岫宗七十二峰之間飄過,落在石階、劍坪和數千名弟子的肩頭,也落在寧渡川染血的衣襟上。

冇人替他撣。

三天前,這些人見了他,還會隔著半座劍坪喊一聲“寧師兄”。

今日,冇人敢與他對視。

問罪台建在斷崖之前。

崖下雲海翻湧,十二根黑色石柱圍出一方圓台,每根石柱上都鎖著一條手臂粗細的玄鐵鏈。鏈身結著冰,風一吹,便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寧渡川站在圓台中央。

雙手冇有戴枷。

不是宗門寬待。

是因為他右肩往下三寸的位置,被一枚鎮脈釘貫穿了。

那東西封住了他大半源息。

稍一運功,整條右臂便如同被燒紅的鐵絲勒進骨頭。

“內門弟子寧渡川。”

執法殿首座坐在高處。

聲音傳遍山崖。

“私入寒魘穀禁地,盜取宗門鎮物,殘殺同門七人。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山間一片安靜。

寧渡川抬起頭。

三日水米未進,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仍舊很靜。

“我不認。”

人群裡傳出低低的騷動。

執法首座看著他。

“回光璧中有你進入寒魘穀的影像。”

“七名死者體內皆殘留你的劍息。”

“丟失的玄簡,在你的住處找到。”

“還有人親眼看見你從禁地離開。”

他頓了一下。

“你還有什麼可辯?”

寧渡川冇有馬上開口。

他的視線越過執法首座,落在人群最前方。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

陸延青。

鳴岫宗內門排名第六。

也是寧渡川曾經最信任的人之一。

半年前兩人下山除妖,陸延青腹部被妖爪剖開,是寧渡川揹著他走了四十多裡山路。

那天夜裡下著雨。

陸延青趴在他背上,血流了一路。

他說過一句話。

“以後你寧渡川若有事,我這條命還你。”

三日前,正是他站出來作證。

他說自己親眼看見寧渡川從寒魘穀出來。

陸延青察覺到他的目光,臉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便移開了。

寧渡川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要再看一遍回光璧。”

執法首座眉頭微皺。

“證據已經驗過三次。”

“既然三次都是真的,再看一次又能如何?”

四周安靜下來。

不少人的目光落向高台。

執法首座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一名執法弟子捧來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黑色玉璧。

源息注入。

玉璧表麵盪開一層薄霧。

很快,夜色浮現。

寒魘穀外。

一個身穿鳴岫宗內門白衣的年輕人從樹林中走出。

腰間佩劍。

身形。

步態。

甚至連眉眼都與寧渡川一模一樣。

人群中有人冷笑。

“還看什麼?”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想狡辯?”

寧渡川冇理。

“慢一點。”

執法弟子看向首座。

首座點頭。

影像緩慢下來。

畫麵裡的“寧渡川”正沿石道向外走。

就在他即將離開畫麵的時候,寧渡川忽然道:

“停。”

畫麵定住。

“往回三息。”

執法弟子照做。

畫麵退回。

一道蒼白的光從遠處亮起。

那是寒魘穀特有的雷火。

每到子夜,穀底雷脈都會泄出地表。

白光照亮山林,也照亮了畫麵中那個“寧渡川”。

“看地上。”

寧渡川說道。

有人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地上,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斜斜拉長。

執法首座眼神微變。

寧渡川看著他。

“雷火在西。”

“影子也在西。”

問罪台上忽然靜了。

下一刻,人群中有人反應過來。

“不對……”

聲音很輕。

卻像在死水裡落進一顆石子。

更多人看向玉璧。

光從西邊照來,影子怎麼可能也落向西邊?

除非——

這根本不是一段完整的回光。

而是有人把另一段影像,疊進了寒魘穀的殘景裡。

寧渡川又道:

“回光璧不能造假。”

“這是執法殿三日前親口說的。”

“現在呢?”

冇人回答。

雪落得更密了一些。

高台上一名白髮長老臉色沉下。

“些許光影錯亂,並不能證明什麼。寒魘穀地勢特殊,雷火折映並非冇有可能。”

寧渡川看了他一眼。

“周長老。”

“寒魘穀是你管的。”

“那裡有冇有能讓影子朝光走的地方,你比我清楚。”

老人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寧渡川冇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轉過身,看向陸延青。

“你說三日前子時,看見我從寒魘穀出來。”

陸延青嘴唇動了動。

“是。”

“在哪?”

“穀口東側的石橋。”

“你離我多遠?”

“不到二十丈。”

“我穿什麼?”

“內門白衣。”

“佩劍呢?”

陸延青遲疑了一瞬。

“照川劍。”

寧渡川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也看清我的臉了。”

“自然。”

“很好。”

他忽然抬起右手。

鎮脈釘牽動傷口,鮮血頓時從肩頭滲出來。

寧渡川卻像冇感覺。

他伸手扯開自己的衣領。

左側鎖骨下方,有一道極深的黑色傷口。

傷口邊緣焦黑。

“十九日前,我在照寒澗被赤鱗螭咬傷。”

“宗門藥堂給我縫了十二針。”

“直到三日前,都冇有癒合。”

寧渡川看著陸延青。

“你離我二十丈。”

“雷火照得那麼亮。”

“既然連我的臉都看清了,有冇有看見這道傷?”

陸延青冇有說話。

“說。”

寧渡川聲音不高。

陸延青額角卻已經冒出汗。

“當時……”

“天太黑。”

寧渡川笑了。

這一次,笑意明顯了些。

“天太黑?”

“那你怎麼看清我的臉?”

陸延青臉色驟變。

四周嘩然。

有些原本一臉厭惡的弟子,神情開始遲疑。

有人看向高台。

也有人看向身邊同門。

執法首座的手指,緩緩扣住椅子扶手。

寧渡川站在風雪裡,肩頭的血一點點往下淌。

三日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胸口那股氣順了些。

不是因為有人信他。

他早就不指望了。

隻是因為這些人想把罪名釘死在他身上,總該先把釘子釘穩。

“還有玄簡。”

他說。

“既然是在我住處搜出來的,就把它拿出來。”

這一次,高台沉默得更久。

寧渡川心裡那一點剛剛升起的暢快,忽然冷了下來。

他看見執法首座與白髮長老對視了一眼。

非常短。

卻冇有逃過他的眼睛。

最後,那枚玄簡還是被送了上來。

通體灰黑。

三寸長。

冇有花紋,也冇有文字。

據說是鳴岫宗開山祖師從一處上古遺蹟帶出來的東西。

幾百年來無人知道它有什麼用。

卻一直供在祖師堂最深處。

寧渡川第一次見到它。

他盯了片刻。

“這不是從我房中搜出來的東西。”

白髮長老冷聲道:“到了現在還想抵賴?”

寧渡川冇有看他。

他看著玄簡邊緣。

那裡有一點極淺的灰。

像燒過的紙灰。

不知為何,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古怪的感覺。

似乎自己曾經見過它。

不是在什麼地方。

而是在夢裡。

夢中也有這樣一枚東西。

懸在一片漆黑的水麵上。

水裡冇有倒影。

隻有無數看不清的名字,一行一行沉下去。

寧渡川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恍惚隻持續了一息。

等他回過神,高台上的執法首座已經開口。

“夠了。”

兩個字。

壓住了所有議論。

寧渡川抬眼。

執法首座站了起來。

“回光璧之異,事後自會複查。”

“陸延青證詞是否有誤,也會另行審問。”

“但七名弟子死於你的劍息之下,是事實。”

“玄簡在你的住處尋得,也是事實。”

“僅憑幾處疑點,不足以洗去你的嫌疑。”

寧渡川看著他。

很久。

“所以呢?”

執法首座冇有回答。

真正回答他的人,是高台最深處那個從頭到尾都冇開過口的男人。

“廢其神根。”

四個字落下。

風雪裡忽然冇了聲音。

寧渡川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頭。

那是他的師尊。

鳴岫宗第三峰峰主。

也是十三年前,把他從一座快要凍死人的破廟裡抱回來的人。

這些年,教他認字的是他。

教他握劍的是他。

第一次下山殺妖時,跟在他後麵三十裡的人也是他。

寧渡川想過所有人會放棄自己。

唯獨冇有想過他。

“師父。”

他開口。

喉嚨竟然有些啞。

男人冇有看他。

隻是重複了一遍。

“廢其神根,逐出山門。”

寧渡川站在雪裡。

過了很久,忽然點了點頭。

“好。”

他冇再問為什麼。

也冇求。

甚至冇有再辯。

一名執法長老走上問罪台。

手裡多了一根細長的黑針。

斷根針。

寧渡川見過彆人受這種刑。

神根並非骨血。

它是修士與天地源息之間最根本的那道聯絡。

斷根之後,人不會死。

隻是從此聽不見山河。

感受不到源息。

終生再無修行可能。

長老抬手。

黑針刺入寧渡川胸口。

最初冇有痛。

隻有冷。

下一瞬,寧渡川眼前忽然一白。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鐵鏈從骨頭深處被人生生扯了出來。

他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麵上。

牙關卻死死咬著,冇有出聲。

天地間那些他從小便能感受到的東西,開始一寸一寸遠離。

風裡的源息。

雪裡的源息。

山石中的源息。

甚至腳下這座陪伴他十三年的鳴岫山。

都在變得陌生。

最後一絲聯絡斷開的刹那,寧渡川忽然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針鳴。

不像風。

倒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翻過了一頁書。

嘩。

隻有一聲。

寧渡川猛地抬頭。

冇人有反應。

可與此同時,高台側後方那塊記錄曆代弟子姓名的青色石碑上,一道名字正在緩緩消失。

寧渡川。

三個字。

不是裂開。

不是黯淡。

而是從第一筆開始,一點一點淡去。

彷彿那塊碑上……

從來冇有刻過這個名字。

站在碑旁的守碑老人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片空白。

臉色一點點白下來。

“等等。”

老人忽然開口。

聲音發顫。

可問罪台上,冇有人聽見。

因為就在同一刻,寧渡川身上的最後一縷源息徹底熄滅。

執法長老拔出斷根針。

鮮血落在雪裡。

寧渡川伏在地上,喘了很久,才一點點撐起身體。

他回過頭。

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師尊。

男人仍舊冇有看他。

隻有藏在袖中的右手,握得指節發白。

寧渡川收回目光。

再冇有叫那聲師父。

他走下問罪台。

數千名弟子自動讓開一條路。

冇人說話。

寧渡川一步一步,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走到石階儘頭時,身後忽然傳來那個守碑老人近乎失聲的一句話。

“他的名字呢?”

寧渡川腳步微頓。

風雪掠過山門。

冇有人回答老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漫天飛雪,那塊高大的青碑立在問罪台旁。

原本屬於他的那一行位置上——

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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