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意識瀕臨徹底沉淪的邊緣,一股截然不同的暖流,帶著聖潔的氣息,猛地衝破了汙穢的泥沼。
比比東眼前的畫麵驟然切換,自己竟然不知何時坐在了教皇寢宮的床榻上。
門外傳來少年清冽的嗓音,蘊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老師?”
是天空藍!
他不知何時立在門邊,手中捧著藥碗,眉眼間儘是純粹的關切。
脖頸上懸著的金羽吊墜泛著微光。那是千仞雪的印記,此刻卻像一道連接著溫暖與光明的橋梁。
“誰準你擅闖寢宮?”
比比東厲聲喝問,尾音卻泄出一絲顫抖。
她那時已如驚弓之鳥,羅刹的低語在耳邊瘋狂催促。
如此近的距離,她本可以輕易撕碎這份溫暖,如同捏死一隻誤入蛛網的蝴蝶。
然而,少年恍若未聞,徑直走到她的床邊,將藥碗遞至麵前。
藥香氤氳,帶著草木的清新,與此刻瀰漫的濃重血腥和混沌氣息形成地獄與天堂般的對比。
那隻骨節分明、曾拂過嬰兒臉頰的手帶來的隻有冰冷與屈辱的記憶。
而眼前這隻捧著藥碗的手,屬於她親手撫養長大、視若親子的弟子。
羅刹神的低語化作尖銳的催促:“動手!將你的痛苦百倍施加於他!這是神考!是通往力量的唯一路徑!”
看著天空藍眼中那聖潔的靈光,一股扭曲的暖意混雜著更深的痛苦在她心底瀰漫。
教導他,培養他,看著他成長…這本是她灰暗生命中僅存的慰藉與驕傲。
可羅刹神考,卻要將這一切親手摧毀!
比比東彷彿看到自己正用沾滿毒液的手,精心雕琢著一件註定要被她摔碎的珍寶。
“呃啊——!”
現實中的比比東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身體痙攣得更厲害。
混沌紋路已經蔓延至脖頸,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膚下猙獰凸起。
另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在其腦海深處浮現。
千仞雪的畫像。
從繈褓到豆蔻,從亭亭玉立到風華絕代…一幅幅,掛滿了密室冰冷的石壁。
聖潔的少女畫像與羅刹的邪惡氣息形成了最尖銳、最諷刺的對比。
那是比比東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藏著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複雜情感。
對千仞雪,恨嗎?恨!她是千尋疾罪惡的產物,是她畢生恥辱的活證!
是她無法麵對、甚至想要抹去的過去!
自己以大計之名將她放逐天鬥,在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下,何嘗又不是一種逃避與切割呢?
可…愛嗎?當她在密室中,對著那些畫像,一筆一劃描繪著女兒成長的軌跡時
甚至當千仞雪為了爭奪天空藍撫養權與她針鋒相對時…那血脈深處無法斬斷的悸動,那被層層恨意包裹下、連自己都唾棄的、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母性?
“哼,看你還能當多久的教皇!”
那日裡千仞雪那任性嘟囔的話語,此刻如同魔咒般在混亂的精神中迴響。
一語成讖!她確實不再是教皇了!被供奉殿驅逐,如同喪家之犬!
而造成這一切的直接導火索,正是她對天空藍的出手!
被千仞雪和供奉們撞破醜態,看到她密室中那些畫像…那一刻,千仞雪的眼神,是震驚?
是憤怒?
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我要天空藍與我一同前去,有一件事情還需要他的幫助。”
千仞雪清冷而強勢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響起,那是她對“籠中雀”的保護與爭奪。
“這麼珍貴的苗子,交給蜘蛛武魂教導豈不是暴殄天物?跟我迴天鬥,隻有六翼天使的修煉方法才配得上他的神級武魂!”
這是她對天空藍未來的規劃,帶著千家特有的驕傲。
“聖子由我守護!”
這是千仞雪在教皇殿會議上的宣言,擲地有聲。
每一句關於天空藍的話,都像在提醒比比東:看,你視若珍寶的弟子,你的“籠中雀”,你寧願違背神考也不願徹底傷害的人,最終站在了你的對立麵,被你親生女兒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你算什麼老師?你算什麼母親?你不過隻是一個被神祇玩弄、被仇恨吞噬、最終連僅存的光明都要親手掐滅的可憐蟲!
對千仞雪的愛與恨,如同兩條帶刺的荊棘,在比比東混亂的靈魂中瘋狂絞纏。
愛她,卻無法擁抱她;恨她,卻又無法徹底割捨。
這種矛盾在混沌與羅刹的侵蝕下被無限放大,化作比混沌啃噬經脈更甚的劇毒。
一幅畫麵強行擠入比比東那瀕臨崩潰的意識。
那是武魂殿深處一間冰冷、空曠、瀰漫著淡淡神聖氣息的靜室。
光線昏暗,隻有角落一盞魂導燈散發著微弱柔和的光暈。
畫麵中心,是一個小小的、包裹在柔軟金絲繈褓中的嬰兒。
粉雕玉琢,呼吸均勻,金色的胎髮柔軟地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她睡得正沉,小嘴無意識地嚅動著,彷彿在做著什麼甜美的夢。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不容置疑力量感的大手,正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拂過嬰兒嬌嫩的臉頰,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那是千尋疾的手。
而他身後,是站得筆直、麵容隱藏在陰影裡、緊咬著下唇的比比東。
她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如同暴風雨肆虐的海麵——滔天的恨意、冰冷的殺機、被強行壓抑的屈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或者說絕不願承認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
繈褓中那個小小的生命,是她被侮辱的烙印,是仇敵的血脈,卻也是…她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真正血脈相連的存在。
那嬰兒純淨無瑕的睡顏,像一根淬毒的針,狠狠刺入比比東此刻被混沌與羅刹雙重侵蝕的靈魂!
恨意與一絲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牽絆劇烈衝突,帶來比**撕裂更甚萬倍的痛苦。
“啊——!!!”
靈魂層麵的尖嘯在識海深處迴盪。
“羅刹!你該死啊!”
比比東絕望的嘶吼,此刻在渾濁的意識中轟鳴,與千尋疾那張道貌岸然的臉重疊。
一切的根源!萬惡的起始!
那隻拂過嬰兒臉頰的手,帶來的不是父愛,而是最肮臟的佔有慾!
是他,將她拖入這間密室不,是比這更早、更屈辱的密室,用最卑劣的手段摧毀了她的驕傲、愛情和未來。
是他,讓她的人生從此隻剩下仇恨、權力和扭曲的執念。
“以己之痛,報之所愛…”
羅刹神考第七考的要求,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精準地刺中了她靈魂最深的瘡疤。
千尋疾施加於她的痛苦,如今竟要她施加於她“所愛”之人——無論是被迫承認的千仞雪,還是她主動選擇的天空藍!
這何其諷刺!何其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