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羅龍族入世 第199章

寒峰城城主府深處，一扇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

肖恩城主剛邁入門檻，一隻軟枕便迎麵砸來。他抬手穩穩接住，指尖在枕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纔不緊不慢地將其放回榻上。

“還在生氣？”他的聲音溫煦如常，彷彿剛才那一下攻擊從未發生。

“壞人！把大叔還給我！”

換上新衣的小夢蜷在床角，眼眶通紅，淚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她抓起身旁另一隻枕頭再次擲去，可手臂抖得厲害，那枕頭軟綿綿地落在男人腳邊，連一絲聲響都未曾激起。

“小夢，乖。”肖恩俯下身，語調柔緩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幼童，“那個男人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這世上，隻有外公是真心待你好。”

“不……不可能……”小夢拚命搖頭，淚水終於滾落，“大叔纔不會……他不會這樣對我……”

“你還不信我嗎？”

他伸出手，掌心溫熱，輕柔地覆上她纖弱的雙肩。指腹隔著嶄新的衣料緩緩摩挲，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歸屬。

“聽外公的話，好好睡一覺。”他微微傾身，氣息拂過她的額發，“待會兒，還有要緊的事等著你。”

“我不要——”

小夢猛地掙紮起來，可話音未落，她對上了肖恩的眼睛。

那雙眸子裏沒有怒意，沒有不耐，甚至依舊含著笑。隻是那笑意沉到了最深處，像一口結了冰的深潭，安靜地、毫無波瀾地將她整個人吞沒。

“聽話。”

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小夢的身體驟然僵住。所有反抗的念頭在那片死寂的注視下寸寸碎裂，化作本能的臣服。

“……是。”

“這就對了。”

肖恩直起身，指尖最後在她肩頭停留了一瞬，才滿意地收回手。他退到門邊，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待會兒見，小——夢——。”

房門合攏，鎖舌咬合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小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點點滑坐到床沿，雙臂緊緊環住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新衣服很軟，卻很冷，貼在麵板上像一層褪不去的霜。

她把臉埋進臂彎，聲音細若遊絲，彷彿說給空氣，又說給某個再也聽不見的人：

“大叔……你在哪兒啊……”

“小夢知道錯了……”

“小夢……你到底在哪？”

唐楠貼在冰冷的宮牆陰影裡，呼吸壓得極低。偌大的建築像一座吞人的迷宮，迴廊交錯縱橫，巡邏衛隊的甲冑聲與腳步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要將她碾碎。汗水浸透了後背，每一次心跳都撞在耳膜上，震得她指尖發麻。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休止的搜尋逼到窒息時，對麵樓閣的一扇窗欞後，忽然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猛地屏住呼吸，整個人貼緊牆麵，隻敢用餘光死死盯住那扇窗。

肖恩城主正站在廊下，側臉在搖曳的燈影裡忽明忽暗。他對麵站著一個身著祭袍的女子，低垂著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祭司小姐，儀式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完畢了，大人。”

“好。”肖恩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來人，帶她去大廳。”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名衛兵從旁邊的房間裏拽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放開我！放開我——！”

是小夢！

唐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下喉嚨裡那聲即將衝出口的呼喊。她看見小夢拚命掙紮著，新換的衣裙在拉扯中皺成一團，像一隻被扼住脖頸的幼鳥。

可就在這時，那個被稱為“祭司小姐”的女人——凱蒂絲，緩步走到了小夢麵前。

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抬起了手。

指尖尚未觸到小夢的額頭，那雙原本盛滿恐懼與憤怒的眼睛，便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一般，驟然暗了下去。所有掙紮的動作在同一瞬凝固，手臂軟軟垂落，連呼吸都變得平緩而機械。她不再反抗，不再哭喊，隻是安靜地、順從地跟著衛兵朝大廳的方向走去，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小夢！！”

那聲壓抑到極致的呼喚終究還是衝破了喉嚨。唐楠的身體比理智更快，猛地從陰影中踏出半步，手已經按在了逐華的劍柄上。

“什麼人！不許動！”

巡邏隊的嗬斥聲如驚雷炸響，數十把刀鋒同時轉向她所在的方向，甲冑碰撞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切……被發現了。”

唐楠咬緊牙關，拇指頂開劍格，逐華的寒芒已在鞘中嗡鳴。隻要拔劍，她就能殺出一條血路——

可就在指尖即將發力的一瞬，她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過去那些鮮血淋漓的慘狀。

她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衛兵的腳步聲已逼近至十步之內，刀鋒折射的冷光幾乎要刺到她的臉上。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內心對於鮮血的渴求。

但她不能這麼做。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壓回胸腔，拇指緩緩鬆開劍格，任由逐華重新沉入鞘中。

下一秒，她轉身沒入更深的黑暗，像一隻被驚起的夜鳥，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迴廊盡頭。

另一邊，大廳煥然一新，神聖而輝煌。儀式台居中，小夢靜靜躺在上麵，毫無聲息。

“祭司小姐，開始吧。”肖恩城主一聲令下。

凱蒂絲雙手攤開，吟唱聲起。龍晶應聲而動，從小夢身下瘋長而出，將她逐漸裹入晶瑩的繭中。

“大人，萬事俱備。”凱蒂絲停下吟唱。陰影中，馬格努斯拍手祝賀道：“待黎明升起，巨龍自會重回世間。恭喜城主大人。”

“好！好！”肖恩激動得放聲大笑，多年的夙願近在咫尺。

“大人！有刺客闖進來了！”

一名衛兵倉皇闖入，話剛出口便被一股濃烈的殺氣釘在原地，恐懼讓他幾乎窒息。

“什麼？”肖恩淡淡反問，語氣平靜，但衛兵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冷汗。極致的喜悅被強行打斷，那種失控感比刀劍更令他膽寒。

“大人，這裏交給我。”樂瑤上前一步，身後雪女驟然顯現，寒氣瀰漫，嚴陣以待。

“別讓我失望。”肖恩盯著她，目光沉沉。

“是。”

“那大人，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咯。”馬格努斯笑道。

“嗯。”

“那麼合作愉快！”

兩人退下後，大廳重歸死寂。肖恩轉過身，死死盯著儀式台上的龍晶之繭，再也抑製不住渾身的顫抖與狂喜。

“終於……終於要成了。”

大廳內龍晶生長的微光尚未散去，一牆之隔的皇宮走廊卻已被暴烈的轟鳴撕碎了寧靜。

“追得真緊啊！”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如附骨之疽，唐楠猛地回身，手弩已然扣下扳機。

沒有刺耳的破空聲，三枚弩箭精準釘入追兵腳下的地磚。淡藍色的麻醉煙塵驟然爆開，像一朵無聲綻放的毒花，沖在最前的衛兵甚至來不及發出悶哼，便接連軟倒在地。

藉著煙塵掩護，唐楠閃身沒入拐角的陰影，屏息貼牆而立。

“人呢？快找！抓不到刺客，誰都別想好過！”

雜亂的腳步聲與怒吼從頭頂掠過，漸漸遠去。唐楠這才從暗處滑出，眉頭緊鎖：“該死，小夢到底被帶到哪裏了……”

“低頭！”

腦海中始末的警示炸響的瞬間，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猛然俯身，無數冰刺裹挾著暴風雪從窗外呼嘯而入，擦著她的頭皮釘入牆壁，碎石飛濺。

不能停！唐楠壓低重心向前狂奔，身後的冰刺如影隨形，咬碎了沿途一切障礙。前路陡然升起一片晶瑩的冰棘封死退路，她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猶豫，肩頭撞碎側窗縱身躍出。

失重的剎那，她瞥見半空中踩著浮冰懸浮的樂瑤——對方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比寒冰更冷。

落地、翻滾、卸力，一氣嗬成。可當她抬起頭時，心卻沉到了穀底。

中央庭院內，火把連成一片灼目的光海，四麵八方湧來的衛兵已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刀鋒映著火光，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網。

“你終究還是來了，楠。”

樂瑤的聲音隔著飛雪傳來，輕得像一片落冰，卻比周遭所有刀鋒都更沉重。她隻望著唐楠，彷彿天地間隻剩她們兩人。

“我說過，找不到小夢我不會走。”唐楠拔劍出鞘，逐華的寒芒映亮她沾血的臉頰，“我也不認同你說的命運。”

“好。”

樂瑤唇角微揚，指尖輕抬，一道環形冰牆自地麵拔地而起，將兩人徹底封死在內。外界的火把、喊殺、甲冑碰撞聲瞬間被隔絕，隻剩下風雪呼嘯與彼此的心跳。她與身後浮現的雪女同時抽出冰劍，雙劍指地，目光如刃：“那就在這裏證明給我看，楠。”

叮——！

冰劍與逐華相撞的瞬間，寒氣順著劍身直竄入臂。唐楠虎口震裂，血珠剛濺上劍柄便凝成冰晶。雪女的冰刃貼肋劃過，衣料撕裂的輕響混著血肉凍結的鈍痛，半邊身子瞬間麻木。她咬牙橫劍格擋，以最笨拙的姿態硬扛下連綿不絕的攻勢，肩頭被樂瑤的劍尖挑開防禦，肋下又被雪女撕出深痕，血染冰麵，又在落地前凍成暗紅的冰碴。

“撐不住了吧？”樂瑤的劍鋒逼近咽喉，寒氣滲進麵板。唐楠瞳孔驟縮，雙手持劍橫掃劈開風雪，卻終究慢了半分——喉間凍痕青紫，她踉蹌倒退，肩胛再中一劍，血如紅梅在冰麵上綻開。

“放棄吧。”樂瑤的聲音裹著冰碴，沒有嘲諷，隻有近乎悲憫的平靜。

唐楠咬破嘴唇，血腥味漫過舌尖。她拄著逐華顫顫起身，七處傷口滲出的血已將衣袍凝成硬殼，每動一下都撕扯著肌理。可她眼底燃著的光，比周身任何火焰都更灼人。

“不……認命！”

嘶啞的三個字撕碎於風雪，意識墜入黑暗的剎那，虛無中唯有逐華懸於深處，無聲呼喚。

“你還在猶豫什麼？”與她一模一樣的倒影踱步而出，眉眼浸透血色，“抓住它，剷除一切阻礙！”

“不！”唐楠揮劍劈向倒影，殘影潰散的瞬間，她眼底再無猶豫，“我踏入殺戮之都，從不是為了成為瘋子。我要這力量，隻為護住想護的人！”

倒影冷哼消散，化作黑煙融入劍身。她踏前一步握住劍柄，漆黑鎖鏈破劍而出纏上手臂，殺戮慾望如巨浪灌入腦海，左臂皮肉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劇痛幾乎撕碎理智，可她的脊樑依舊挺直，鮮血自唇角蜿蜒而下，聲音比劍鋒更利：“我會告訴你，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五指收緊，拔劍的瞬間，黃銅王座悄然顯現。男人端坐其上，指尖輕叩扶手：“看來，你做到了。”

“但我不需要你的劍。”唐楠轉身直視他，將手中長劍擲出，劍在觸及男人身前三尺時化作火焰湮滅，“我有逐華，足夠了。”

男人笑了，一拍扶手，兩側陰影中走出兩排持劍戰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猩紅火焰自虛空湧出，纏上她的左臂，與鎖鏈灼痕融為一體，不再刺痛，隻餘溫熱的共鳴。“新生的魔王，”他的聲音如古老誓約，“願榮耀與你同在。”

歌頌聲退去，意識重回現實。左臂火焰蘇醒，順著手臂蔓延全身，烈焰翻湧間，纖細身形拔節舒展，下頜線條被光暈勾勒得鋒利分明，垂落的髮絲在高溫中揚起，露出屬於男性的、沉靜而堅毅的麵容。

他從烈焰中踏步而出，腳下的冰麵被灼出細密裂紋。樂瑤握著冰劍的手指微微發緊，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卻又在下一瞬被萬年魂環的光芒覆蓋。

“冰封絕響——永凍之域！”

空靈的吟唱自虛空響起，極寒領域轟然展開，漫天飛雪凝滯，空氣凍出肉眼可見的冰晶。“永凍印記”如附骨之疽爬上他的肩頭，直逼心脈。他沒有退，握緊逐華，劍身紋路與左臂火焰遙相呼應，發出低沉嗡鳴。

“勇氣怒吼！”

熾熱火焰裹挾劍氣噴薄而出，撞上永凍領域的剎那，沒有爆炸碎裂，隻有冰雪消融的輕響。他硬生生在絕對零度中撕開一道裂隙，身後惡魔投影顯現，灼熱大手掐住雪女軀幹，一聲怒吼將其敲碎。

樂瑤瞳孔驟縮。他已踏碎冰麵欺身而至，逐華裹挾焰流劈開風雪。她倉促抬手，漫天冰雨密如銀針落下，可那柄劍沒有半分遲疑，火焰與劍鋒交纏著撞入雨幕，以近乎悲憫的堅定將每一滴寒冰融成白霧。他穿過迷霧，衣袍翻飛，目光始終鎖在她身上，未曾偏移分毫。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命運的岔路口橫亙在呼吸之間。

“唰——”

冰劍劃破他的左眼，鮮血濺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與此同時，逐華貫穿了她的胸口，劍鋒從後背透出，帶起一串溫熱血珠。

“嗯……”樂瑤手中的冰劍脫手墜地，她沒有露出痛苦神色，反而抬起沾血的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嘴角彎起溫柔到極致的笑：“祝賀你，殿下。”

翻湧的火焰如潮水退去，塵封的記憶決堤般湧入腦海——古老祭壇上燭火搖曳，身著潔白祭禮服的少女轉過身，輕聲問：“你就是新任職的戰爭祭司？”

來人點頭。她摘下兜帽，露出稚嫩純凈的麵容：“年輕的魔王……”剛要抬手預言，卻被對方輕輕按住手腕。

“不，祭司小姐，我前來可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為何？”

“來目睹一下妖精一脈的新侍。”少年的聲音帶著輕快，“聽說，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少女麵頰染上緋紅，又很快恢復莊重：“謝謝誇獎，殿下。但按照規定，預言仍需完成。”

“那就留到下次見麵吧。”他轉身離去，即將跨出門檻時忽然回頭，“你叫什麼名字？”

“艾莉亞斯。”

“艾—莉—亞—斯……”唐楠顫抖著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鑰匙撬開封印的時光。腦海中少女的麵容與眼前樂瑤的臉完美重疊。

聽到這個名字，她露出了與記憶一模一樣的、滿足的笑容：“是的，殿下。”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開始出現細密裂紋，像即將碎裂的瓷器。她知道時間不多了，語速加快卻依舊溫柔：“我將繼續那段未完成的預言——離鄉的魔王啊，你將在這異鄉之地失去你擁有的一切，然後重拾自己的力量，在修羅的決戰下，完成最後的加冕。”

“不，我不是你們的王！”唐楠拚命搖頭，卻發現四肢百骸使不上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麵前一點點崩解。

“你是。”艾莉亞斯將冰涼的手貼在他臉頰上，指尖溫度穿透麵板直抵靈魂，“命運會指引你，就像最開始那樣。你，就是魔王。”

她鬆開手，指向大廳方向，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裏。儀式完成之前，你都還有機會。時間節點，便是黎明完全升起之時。”

說完，她的身體化作無數晶瑩冰屑緩緩消散，如同記憶中那場未曾落下的雪。隻剩一段褪色的綁帶靜靜躺在掌心，殘留著她指尖最後的溫度。

“不，我……”他死死攥緊綁帶，指節泛白。冰風暴解除，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臉上，黎明即將到來。

他看著將自己包圍的衛兵，握緊手中的綁帶和劍。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