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達城位於哈根達斯王國南部邊區,是唐楠他們臨時的落腳地。
走進城區,小夢的眼睛就不夠用了。
石板路兩邊擺滿了各式攤子,賣糖人的、賣布匹的、賣首飾的、賣小吃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的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裹挾而來。
小夢東張西望,脖子轉得像隻小陀螺。而唐楠因為想戴麵具被小夢阻攔,沒辦法隻能將麵具調整成壓製殺氣的功能,露出一張略顯邋遢的年輕臉龐。
“邋遢大叔,那個是什麼?”
“糖葫蘆。”
“那個呢?”
“風車。”
“那個那個!”
“……烤紅薯。”
她每問一句,唐楠就答一句,聲音懶洋洋的,嘴角卻微微翹著。
他看著她——看她踮著腳尖往人群裡張望,看她盯著糖葫蘆咽口水,看她被旁邊跑過去的小孩嚇了一跳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小丫頭。
唐楠的目光不知不覺飄遠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這樣一個小男孩,第一次進城時也是這樣,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問。扯著他的衣角,一聲聲喊“哥哥你看這個”“哥哥你看那個”……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懶洋洋地答著,嘴角微微翹著。
那時候……
“喂。”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打斷了那些飄遠的思緒。
始末。
“幹嘛?”唐楠在心裏回了一句,語氣有點不爽——他正回味著呢。
“附近有人在盯著你。”
唐楠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停下腳步,隻是臉上的懶散收斂了幾分,像一層薄冰覆上了水麵。
“幾個?”
“目前發現的兩個。一個在左前方賣布的攤子後麵,一個在右後方茶攤的二層。”
“多久了?”
“從你們進城開始。一開始隻是掃一眼,現在盯得越來越頻繁了。”
唐楠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但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夢。小丫頭還在東張西望,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小夢。”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前麵有個賣糖人的,想不想看看?”
小夢的眼睛瞬間亮了。“想!”
“走,帶你去。”唐楠伸手牽住她,腳步依舊不緊不慢,朝著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去。
身後,那兩道視線依舊緊緊跟著。
穿過人流,兩個盯梢的人忽然發現目標不見了。
“人呢?!”其中一個壓低聲音焦急地四處張望。另一個也慌了,踮起腳尖在人群裡搜尋——
“別輕舉妄動。”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人同時僵住。
唐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們背後,一手插在兜裡,臉上帶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兩位,盯了一路了,累不累?”
兩個盯梢的臉色發白,手不自覺地往腰後摸——
“哎哎哎,”唐楠擺擺手,“別緊張。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是打算請我吃飯呢,還是我請你們吃飯?”
兩人對視一眼,滿臉茫然。
唐楠嘆了口氣。“我是說,”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飄著炊煙的小館子,“如果想聊聊,就去那兒。如何?”
他笑了笑。“如果不打算聊……”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眼睛彎了彎。那笑容裏帶著一點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兩個盯梢的喉嚨同時動了動,嚥了口口水。沉默了三秒,其中一個開口,聲音有點乾:“……走吧。”
唐楠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嘛。”
到了飯館,四人落座。
小夢坐在唐楠旁邊,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對麵的兩個陌生人,一會兒又看看桌上剛端上來的菜。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湯。
她嚥了咽口水,但沒動筷子,隻是偷偷瞄了唐楠一眼。
唐楠給她夾了塊肉,低聲說:“吃你的。”
小夢這才埋頭吃起來。
對麵兩個盯梢的坐得筆直,筷子都沒敢碰,眼神飄忽,就是不往唐楠那邊看。
唐楠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吃啊,別客氣。”他指了指桌上的菜,“菜都上桌了,不吃飯多浪費。”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沒動。
唐楠嘆了口氣。“行吧。”他把茶杯放下往後一靠,“那說說吧。盯了我一路,想幹嘛?”
兩人又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讓一讓。”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人拉開椅子,在他們這桌坐了下來。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整個人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我是個體麪人”的氣息。
他坐下後先是對唐楠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那兩個盯梢的揮了揮手。兩人如蒙大赦,立刻站起來退到一邊去了。
“閣下怎麼稱呼?”那人開口,聲音溫和有禮。
唐楠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你先說你的。”
那人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溫和了。“失禮了。”他微微欠身,“我是黑石商會的會長,您可以叫我林叔。”
唐楠挑了挑眉。
黑石商會。沒聽過。但看這架勢,不是小門小戶。
林叔從袖子裏取出一份捲軸,雙手遞到唐楠麵前。“這是一份委託。”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希望閣下能護送一批貨物,從這兒出發,到北邊的寒峰城。”
唐楠低頭看了看那份捲軸,沒有伸手去接。
“為什麼是我?”
林叔笑了笑。“因為閣下有那個實力。‘逐風的遊俠’這名頭可不小啊。”他頓了頓,“而且,那兩個不成器的傢夥盯了您一路,您不僅沒動手,還請他們吃飯——這份氣度,值得我親自來一趟。”
唐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們商會的人都這麼會說話?”
林叔也笑了。“不會說話,怎麼做生意?”
兩人相視一笑,爽朗的笑聲伴隨著碰杯的脆響,在酒桌上方回蕩。
小夢埋頭扒拉著碗裏的飯,但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寒峰城。
這個名字從林叔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筷子就頓了一下。她低著頭,沒人看見她的表情。
夜裏,他們找了家旅館住下。小夢的房間就在唐楠隔壁,小小的,但乾淨暖和。
唐楠敲了敲門走進來,看見小夢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發獃。
“怎麼了?”他在她旁邊坐下,“我看你從飯桌上就不對勁。寒峰城有什麼問題嗎?”
小夢搖搖頭,又點點頭。
“沒什麼……”她小聲說,頓了頓又改口,“隻是……寒峰城這個名字,我家裏天天都在唸叨。”
唐楠沒有打斷她,隻是安靜地聽著。
“爺爺說過,奶奶說過,爸爸也說過。”小夢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東西,“他們時不時就會提到那個地方。說那裏有雪山,有冰湖,還有……”
她說不下去了。
唐楠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看著她睫毛下麵那一小塊陰影。
“但你一次都沒去過?”
小夢點點頭。“嗯。一次都沒有。”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唐楠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那接下來就是機會咯。”他的語氣輕快起來,“正好有人包吃包住包路費,咱們就當去旅遊了。”
小夢抬起頭看著他。“真的嗎?”
“當然。”唐楠咧嘴一笑,“不過今天先不想那些。先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去採買點物資呢。”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沖她揮揮手。“晚安,小夢。”
小夢也揮了揮手。“晚安,大叔。”
門輕輕關上。
小夢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寒峰城。明天開始,就要去那個家裏唸叨了無數次的地方了。
她閉上眼睛。窗外月光靜靜地灑進來。
“黑石商會……寒峰城……”
回到房間,唐楠靠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嘴裏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
有意思。
他想了想,從包袱裡摸出一張信紙,提起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墨跡一乾,他把信紙摺好走到窗邊,吹了聲口哨。
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撲棱著翅膀落下來,歪著腦袋看他。
唐楠把信塞進它腿上的小竹筒裡,拍了拍它的腦袋。“去吧,老地方。”
信鴿咕咕叫了兩聲,振翅飛入夜色。
他剛轉過身,就看見始末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正靠在牆邊雙手抱臂,臉上帶著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給誰寫信呢?”始末問。
“給信使。”唐楠走回桌邊坐下,“托她替我辦點事。”
始末挑了挑眉。“嗬。”他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點幸災樂禍,“你知道欠她人情會怎樣吧?”
唐楠的嘴角抽了抽。“知道。”他嘆了口氣,“但那也沒辦法。做點準備總沒錯。”
他伸手從包袱裡掏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紙,攤開在桌上。
“師傅說過,不打沒準備的仗。”
始末沒再說話,隻是抱著手臂安靜地看著他。
唐楠拿起筆蘸了蘸墨,開始在那張羊皮紙上細細勾勒起來。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他專註的側臉上。一道道符文在他筆下成形,一圈圈魔法紋路慢慢鋪開。
夜很長。
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