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隆郡前線指揮所】
帳篷內的氣氛比半個小時前更壓抑了。
趙默麵前的戰術地圖已經徹底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於勒摘下耳機,搖了搖頭——通訊器裡隻剩沙沙的白噪音,偶爾夾雜著幾聲無法分辨的詭異尖嘯。
魏師傅製作的這套通訊裝置原理很簡單:兩塊經過特殊打磨的水晶,一塊嵌在發射器上,一塊鑲在接收器裡。使用者以魂力激發發射端水晶,它便會發出特定頻率的能量波,與接收端產生共鳴,實現即時通話。距離越遠,魂力消耗越大,傳輸穩定性也越依賴施法者自身的控製。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沒有結界。
而現在,這片籠罩達隆郡的扭曲結界,正在把每一道穿越其中的魂力波動吞噬乾淨。別說實時通訊,連斷斷續續的噪音都成了奢望。
凱勒的目光從那張徹底“失明”的地圖上抬起,落在帳篷簾布上。
她在等。
腳步聲由遠及近,掀簾而入的信使跑得滿頭大汗:“報告!突擊小組與敵方主力接火!戰況焦灼,已有部分隊員受傷!”
“明白了。”凱勒看了一眼眼前的紙質地圖,指尖迅速標註出突擊小組與火力小組的位置,隨即發出指令,“讓火力小組向前移動至三號山坡。那裏可以避開直射火力,直接支援突擊小組。”
“受傷隊員在火力小組抵達後,按預定預案輪換。輕傷就地處理後撤,重傷優先護送。告訴預備隊隊長,我不要聽任何‘想繼續打’的理由。受傷就是受傷,輪換就是輪換。這是命令。”
“同時通知預備隊,立即做好換防準備。”
信使立正:“是!”
話音未落,他已掀簾沖了出去。
帳篷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於勒除錯裝置時偶爾發出的細微雜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結界扭曲後顯得支離破碎的炮聲。
凱勒的目光落在那張紙質地圖上,指尖輕輕點了點火力小組即將抵達的那個山坡。
“快一點。”她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前線戰場】
“去死——!”
雷浩暴喝一聲,唐刀與迎麵劈來的巨斧正麵硬撼!金屬碰撞的尖嘯撕裂空氣,火星迸濺中,他腰身一擰,藉著反震的力道,竟將那柄比他自己還重的巨斧硬生生頂了回去!
鐵甲戰士被推得向後踉蹌半步——足夠了。
雷浩左手已抬起,栓動步槍的槍口抵住對方膝蓋側麵的護甲縫隙,扣動扳機。
砰!
護甲碎裂,戰士單膝跪倒。
槍口上移,抵住頭盔下沿那道唯一暴露的縫隙。拉栓,推彈,擊發。
砰。
悶響。戰士仰麵栽倒,再無聲息。
雷浩沒有喘息的時間。那個身影剛剛倒下,煙塵中已有新的鐵甲戰士踏過它的殘骸,沉默地填補了空缺。
刀。槍。拳頭。還有那些永遠不知疲憊的、從麵甲縫隙裡透出的冰冷幽光。
“……媽的!這到底有多少!”
雷浩側身閃過一記橫掃,反手一刀斬在對方護頸薄弱處,同時腳下一蹬,與第二道撲來的黑影拉開三米距離。橋夾已經換過四輪,刀鋒上崩了三處缺口,虎口的血痂裂了又凝、凝了又裂。
他開始累了。
但敵人沒有“累”這個概念。它們還在湧來。
就在這時——
滋滋……
通訊器裡突然炸開一道電流雜音,緊接著是妮亞那穿透力極強的、帶著明顯興奮的喊聲:
“雷浩!開魂力護體!頂一下——大的要來咯!!!”
“……啥???”
雷浩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餘光已捕捉到頭頂飛過的一道黑影。
那是一個被高高拋起的、滋滋冒著火星的、形狀規整的炸藥包。
落點——正前方,鐵甲戰士最密集的區域正中央。
雷浩瞳孔驟然收縮。
“妮亞你他媽——!!!”
轟——!!!!!!
劇烈的爆炸在十米外炸開。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將周圍的煙塵、碎石,以及那些來不及散開的鐵甲戰士一併掀飛上天!
雷浩隻來得及用最後一絲殘存的魂力撐起護體,整個人就被氣浪撞得雙腳離地,像一片破布般橫飛出去,後背狠狠砸在地上,又彈起,再落下,滾了兩圈,終於趴在一堆焦土裏不動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全是白茫茫一片。
好幾秒後,他才終於喘上那口氣。
“……咳……咳咳……妮亞……你大爺的……”
他撐著刀柄,艱難地支起半邊身子,朝爆炸中心望去。
煙塵緩緩散去。剛才還密密麻麻擠滿鐵甲戰士的那片區域,此刻隻剩一地東倒西歪的殘骸。有人形的輪廓還在微微抽搐,但更多的已經徹底不動了。
一鍋端。真的一鍋端。
雷浩張了張嘴,想罵,罵不出來;想笑,也笑不出來。最後隻是仰麵朝天,任由疲憊的身體癱在焦土上,大口喘著粗氣。
通訊器裡,妮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得意:“——效果還行吧?不用謝~”
雷浩閉上眼睛。
“……我謝謝你全家。”
【火力小組陣地】
“我謝謝你全家——”
通訊器裡傳來雷浩有氣無力的吐槽,聲音被電流切割得斷斷續續,但那股“被你氣死但又拿你沒辦法”的絕望感,依舊穿透了所有雜音,精準地砸進妮亞的耳朵裡。
妮亞的嘴角壓不住了。
是真的壓不住。她努力抿了抿嘴唇,試圖維持一個火力小組組長應有的嚴肅表情,但失敗了。嘴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乾脆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不客氣~”她對著通訊器小聲補了一句,語氣裡壓著笑,活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一旁的琉光卻笑不出來。她盯著爆炸發生的方向,又看了看妮亞那張寫滿“我很得意”的臉,猶豫再三,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額……妮亞,你剛剛……不會正好照著雷浩臉上發射的吧?”
“沒有!”妮亞立刻否認,速度快得像條件反射,“巧合,純粹是巧合!戰場嘛,誤差兩三米很正常——”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有點心虛,咳嗽一聲,果斷轉移話題:“接下來該支援袁文他們了!快快快,裝彈!左翼那邊壓得很緊,把炮口調過去,仰角抬高三度,引信剪短兩秒——”
三個炮手立刻忙碌起來。清膛、裝葯、填彈、調整仰角,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已經在實戰中磨合出了默契。
妮亞單膝跪在炮位側麵,眯起一隻眼,手動校正最後一門炮的方向。
就在這時——身後草叢傳來異響。
很輕。極輕。輕到幾乎被炮手裝填時的金屬碰撞聲完全掩蓋。
但妮亞聽到了。
那是某種活物壓低身形快速移動時,軀幹與雜草摩擦的、極細碎的窸窣聲。不像是風,不像是小動物。
她猛地回頭——
草叢邊緣,三道黑影同時暴起!
它們身披與雜草同色的破爛偽裝,肢體關節反曲如野獸,指端延伸出沾著暗色汙跡的骨質利刃。渾濁的黃眼珠死死鎖定了正背對著它們、毫無防備的炮手們。
距離——不到十米。
“散開——!!!”
妮亞的暴喝炸響。她一腳踢飛腳邊還沒來得及裝填的實心炮彈,右手反手拔出腰間手槍,左手同時按下胸前一枚高爆炸藥的保險扣。
槍口抬起——
砰!
第一道撲來的黑影被迎麵擊中胸口,撲擊的軌跡驟然歪斜,撞翻了旁邊的彈藥箱。
但第二道、第三道已經衝進陣地!
金屬碰撞、悶哼、短促的驚呼在炮位之間炸開。一名炮手被骨刃劃破小臂,咬牙不退,抄起通條狠狠捅向對手的咽喉。
妮亞來不及換彈,炸藥引線已經燃到盡頭——她掄圓手臂,將那枚滋滋冒火星的鐵疙瘩狠狠砸進草叢深處那幾道仍在湧動的人影之中。
轟!
劇烈的爆炸掀起泥土與草屑,暫時封住了那個方向的缺口。但身後又有新的黑影從更遠的草叢中撲來。
妮亞丟掉空槍,反手抽出鐮刀,鐮刃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
“琉光!”她頭也不回,“炮口調轉!近防模式!扇形掃射!”
琉光愣了一下——大將軍炮,怎麼近防?
但下一秒她就明白了。
三名炮手同時鬆開固定炮架的插銷,三人合力,硬生生將那門重達數百斤的大將軍炮原地調轉一百八十度!炮口對準了湧來的草叢。
“剪短引信——貼地轟擊!”
沒有精確瞄準的時間,也不需要了。
轟——!!!
炮口噴吐的火舌在不到五米的距離上,將湧出的黑影迎麵撞成碎片。散彈的鐵砂呈扇形潑灑,將那片草叢連同草叢後的一切徹底犁成平地。
硝煙瀰漫。
妮亞喘著粗氣,掃視了一圈陣地——三名炮手掛彩,但沒人倒下。彈藥箱被撞翻,散了一地。那門剛剛“近防射擊”的大將軍炮,炮管還燙得滋滋作響。
通訊器裡傳來袁文急促的呼叫:“妮亞?你那邊什麼情況?!聽到請回話!”
妮亞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泥點,按開通話鍵。聲音平穩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沒事。幾隻小蟲子摸進來了,已經處理乾淨。”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散落的彈藥和被踩碎的引信盒,還有從林子深處仍在湧動的陰影。
“我這裏可能遇到了點麻煩。支援得遲點了。”
【前線戰場】
“該死!火力小組那邊有麻煩了!”
袁文大感不妙。這時身邊的隊友過來彙報,說支援小組遭到襲擊,短時間內無法提供火力覆蓋。
兩個小組同時啞火,讓袁文立刻意識到對方要有所行動了。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側翼傳來,地麵開始震顫。
“騎兵!結盾牆——!”
命令炸開的瞬間,所有還能動的人都在動。
最前排的盾衛幾乎是撲向自己的位置,盾牌下沿狠狠砸進地麵,身體後傾,用盡全身重量抵住盾背。第二排的人衝上去,盾牌架在第一排的肩頭,形成雙層防護。第三排的刀手拔出武器,緊貼在盾牆縫隙之後,準備迎接撞擊後的近身廝殺。
“穩住——!別動——!”
馬蹄聲越來越近。地麵震動越來越烈。敵人騎兵的麵甲已經在火光下隱約可見。
十秒。五秒。三秒。
“——頂住!!!”
轟——!!!!!
長槍撞擊在影衛的盾牆上,強大的衝擊力直接將身後的部分隊友震飛。
“還擊!”
緩過勁來的影衛對著那些騎士傾瀉怒火。栓動步槍的齊射聲此起彼伏,刺刀與馬刀在火光下交錯碰撞。幾乎是一刻鐘的功夫,眼前的所有騎兵都倒在了影衛的槍口與刀刃之下。
然而就當影衛們覺得可以喘口氣時,一團團墨綠色的毒球從達隆郡的高塔飛出,直接砸在陣地上。
“小心……有毒……”
吸入氣體的影衛身體迅速浮現黴菌,剛開口示警便倒地不起,陷入昏迷。周圍的人見狀立刻捂住口鼻,開始轉移那些吸入毒氣的戰友。
但就在這時,敵人再次湧了上來。成群結隊的它們在毒霧中如有神助,剛剛穩固的防線即將麵臨崩潰。
好在預備隊及時趕來。他們提前佩戴了過濾裝備,迅速接替填補了防線缺口。
“快帶傷員先走!”袁文拖起一個受傷的戰友,將他託付給其他人。
就在這時,天空一團黑影從天而降。
“看起來你們也不是那麼不堪一擊嘛?”
黑影發出譏諷的嘲笑聲。在場的影衛這才認出,眼前的傢夥是一個惡魔。他身體呈墨綠色,健壯的身軀背後緩緩張開雙翼,額頭的雙角無不彰顯著他的強大。
他揮舞著手中的雙刃斧,僅是一個照麵就重傷了周圍的數名影衛。
“你的對手是我!”袁文與王虎一同上前頂住了對方,為其他人轉移傷員爭取時間。
“不錯,不錯,我越來越想把你們做成我的新作品了。你們一定會成為我赫爾墨斯最偉大的造物。”惡魔臉上的興奮越來越強烈,他用力一揮,竟然直接將袁文的岩盾削掉了一角。
“好強……”袁文剛還在驚訝對方的力量,下一秒,惡魔突然的一記橫踢就直接將他踢飛出去。
見戰友受傷,王虎立刻發起進攻,卻不料對方直接抓住了自己的護腕,然後用力一掰。
“啊——!”
劇烈的疼痛讓王虎奮力擊打對方試圖掙脫,然而這名惡魔卻不以為意,手再次用力,直接將王虎本就折斷的手腕再度一壓,斷裂的骨頭刺破麵板,暴露在空氣中。
超乎尋常的疼痛讓這位身經百戰的影衛直接昏死過去。就在惡魔打算補刀時,周圍的影衛迅速合圍阻攔,這才從他的手下搶回了王虎。
“可惡啊……該怎麼辦……”
就在雷浩不知道該怎麼辦時,他的通訊器裡再次傳出了凱勒長官的聲音。
“喂!雷浩,聽得到嗎?”
【幾分鐘前·指揮所】
“長官!接收到總部傳來的緊急通知!”
通訊器前,於勒激動地脫下耳機向凱勒彙報。
“總部方麵隻說了一句話——‘風暴將至’。”
“風暴將至……沒想到啊,居然是他。”凱勒唸叨著,明白雷文什麼意思的她,眼神瞬間清澈起來。
“於勒,有沒有辦法給突擊小組再發一段訊息?”
“能。”於勒猶豫了一下後,立刻堅定地回應,“但隻能發給一個人。長官要發給誰?”
“一個人足夠了。就發給……雷浩。”
【現在·前線戰場】
“喂!雷浩,聽得到嗎?”
“聽得很清楚!凱勒長官,有什麼事?”
“長話短說。雷浩,現在我需要你立刻製作一根信標出來。”
“信標?等等,長官,什麼意思?”雷浩聽完這個命令一臉懵逼,還想詢問原因,但通訊已基本應聲而斷。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唐刀。
“沒辦法了……”
刀鋒揚起,魂力轟然爆發!
“啊——!!!”
藍色的電光從他體內炸開,瞬間包裹全身!電弧劈啪作響,在他麵板上跳躍、纏繞,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人形的閃電!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魂力,毫無保留地湧入刀身——
唐刀震顫,發出清越的鳴響!
遠處,赫爾墨斯猛然轉過頭。
那雙燃燒著闇火的瞳孔,隔著半個戰場,精準地落在雷浩身上。他看見了那道直衝雲霄的藍色光柱。
“有意思……”
他隨手一揮——一團墨綠色的毒氣彈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腥臭,直轟雷浩!
“啊——!拚了!!!”
雷浩雙目圓睜,青筋暴起,全身最後一絲魂力瘋狂灌入刀身!
“轟——!!!”
一道璀璨的藍色閃電從刀尖激射而出,直刺蒼穹!電光撕開夜幕,照亮整片焦黑的戰場!
毒氣彈砸在他身邊,炸開一團濃綠色的煙雲。雷浩整個人被氣浪掀翻,在地上滾了幾圈,大口咳血——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那道閃電已經消失在雲層之上。
下一秒——
天裂了。
一顆藍色的彗星自天際墜落,拖著長長的光尾,撕裂雲層,撞破夜空!狂暴的風壓從天而降,吹得戰場上所有人睜不開眼,吹得赫爾墨斯的披風獵獵作響!
轟——!!!
彗星砸在雷浩身前,砸出一道數米深的巨坑!
煙塵散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坑中緩緩站起。
白色的短髮亂糟糟地豎著,一臉濃密的絡腮鬍遮住了半邊臉,卻遮不住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皮甲,肩上扛著柄比人還高的戰錘,鎚頭上還纏著幾根不知從哪扯來的鐵鏈,晃晃悠悠地垂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雷浩,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喲,小子,還活著呢?”
那聲音粗獷得像砂紙磨石頭,卻透著一股讓人莫名安心的勁頭。
雷浩張著嘴,看著眼前從天而降的壯漢,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遠處,赫爾墨斯緩緩收起雙翼,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不過多謝指引,不然我還得花一點功夫才能抵達呢。”
壯漢沒有看他。他隻是將肩上的戰錘緩緩放下,鎚頭砸在地麵上,震得焦土微微顫抖。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雷浩,越過滿地瘡痍的戰場,穩穩地落在赫爾墨斯身上。
“蘇逸雲,前來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