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羅龍族入世 第166章

為了採集最新的樣本，唐楠選擇每天前往隔離區，而每一次前往，都無法避免地目睹死亡。那些最終沒能撐下去的病人會被集中到隔離區邊緣指定的焚化點，衝天而起的黑煙、焚燒有機物產生的刺鼻氣味，以及火堆前親人撕心裂肺卻隻能隔著安全距離絕望哭喊的身影，構成了這裏最沉重、最令人窒息的背景。

唐楠無法改變這些。他能做的隻是在每次採集樣本路過時，若看到有新的焚化正在進行，便停下腳步遠遠站在安全線外，對著那吞噬生命的火焰和被悲痛籠罩的家屬默默低頭致哀幾分鐘。這無濟於事，或許隻是他對自己內心無力和負罪感的一種微小排解。也就在這樣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正默默站在一株枯樹下望著不遠處又一座新點燃的焚化堆，火光在他疲憊而沉靜的瞳孔中跳動，家屬的慟哭聲在風中飄散。

“你在做什麼？”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冷漠，突兀地在他身側響起。

唐楠身體一僵緩緩轉過頭。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擁有著與他別無二致麵容的幻影或實體——正慵懶地倚靠在旁邊斑駁的土牆上。他穿著款式奇異的暗色服飾，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充滿蔑視的笑意，那雙與自己相同的眼睛裏盛滿了唐楠絕不會有的、彷彿看透一切又漠視一切的冰冷與傲慢。他就那麼看著唐楠，如同在欣賞一幕滑稽的獨角戲。

“你為什麼會在這？”唐楠的聲音有些乾澀，心臟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這個“自己”的出現總伴隨著不祥與內心的劇烈波動。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對方雙手抱胸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如刀直刺唐楠心底，“看看你自己這副悲天憫人卻又無能為力的可憐樣子。你知道你為什麼遲遲無法完成那個所謂的‘解藥’嗎？為什麼你的研究進展緩慢得像蝸牛爬？”

“為什麼？”唐楠下意識地追問，儘管他知道對方的話語必然帶著毒刺。

“因為你貪婪卻又怯懦。”對方嗤笑一聲言語刻薄而直指核心，“你想要拯救所有人想要扮演救世主，卻又不敢承擔任何‘必要的代價’。你害怕犧牲，哪怕是實驗動物的生命，哪怕是可能會加速某些病人死亡的風險性嘗試。所以你選擇了最安全、最緩慢、也最‘道德’的方式——用那些花花草草用那些溫和無害的實驗一點點去‘印證’你那套複雜又天真的理論。”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唐楠，壓低的聲音帶著蠱惑與嘲弄：“你知道創造這場瘟疫的‘理念’是什麼嗎？那是一種極致的‘平等’。死亡麵前人人平等，無論貴賤、強弱、善惡，最終都會在同樣的痛苦、同樣的腐敗、同樣的終結麵前獲得絕對的‘平等’。所有人都會邁入那唯一的、平等的歸宿。這難道不是一種終極的公平？”

“所有人都一樣……”唐楠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那極具衝擊力的歪理混合著眼前焚燒屍體的景象和耳邊的悲泣，像黑色的潮水試圖侵蝕他堅定的意誌。是啊，如果死亡是必然且平等的終點，那麼他此刻的掙紮、那些逝去的生命、所有的痛苦意義又在哪裏？

就在他的心神即將被這股消極的旋渦吞噬的剎那，“小子！你他媽在發什麼呆？！醒醒！！”始末粗暴的吼聲如同驚雷在他意識深處猛然炸響，那聲音裡充滿了焦急與怒意，瞬間將纏繞上來的冰冷與虛無感震得粉碎。

“什麼？！”唐楠猛地一激靈如同從夢魘中驚醒大口喘息著。他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陷入了短暫的失神狀態，而那個倚牆而立的“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身邊隻有風捲起的塵埃和遠處依舊未曾停歇的屬於生者的悲泣。

“貪念……”唐楠回味著剛才那個“自己”的話咀嚼著這個詞。對方指責他“貪念”拯救所有人卻又“怯懦”於付出代價。他沉默地轉身離開了焚化區，腳步有些沉重地回到了自己那間既是臥室又是實驗室的房間。關上門外界的嘈雜與悲聲被隔絕，但內心的波瀾卻未曾平息。他走到工作枱前卻沒有立刻投入實驗，而是抬起自己的左臂凝視著手臂上那道幾乎已經淡不可見卻依舊留有一絲細微異樣感的舊痕，想起了師傅的教導。

“那麼做出了決定就……絕不後悔！”

唐楠的目光從手臂移到工作枱上那些記錄、樣本、儀器，最後落在那瓶承載著兄長力量的血液上。他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幾天之後一個如同驚雷般的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剛剛經歷重建、依舊籠罩在瘟疫陰影下的卡隆堡——瘟疫有解藥了！訊息最初隻是在底層士兵、醫護人員和部分難民中口耳相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很快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燒到了行政核心區域。

正在臨時辦公室內批閱著堆積如山的重建進度報告、物資調配清單以及與各方勢力交涉文書的雪清河，忽然被門外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和隱約傳來的歡呼聲打斷了思緒。他微微蹙眉正欲詢問，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平時還算穩重的侍從幾乎是沖了進來，臉上帶著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泛起的紅暈聲音都在發顫：“殿、殿下！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城外隔離區傳回訊息說顏楠小姐她好像研發出能治療瘟疫的葯了！好多人都說親眼看到了效果！”

雪清河手中的筆尖一頓一滴墨跡在攤開的公文上暈開。他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眸中罕見地掠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解藥？成功了？唐楠？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眠不休憔悴得不成樣子的傢夥？訊息來得太過突然太過震撼，以至於以雪清河的冷靜也出現了剎那的失神。他並非懷疑唐楠的能力而是深知那瘟疫的詭異和棘手程度，短短幾日就有了突破性進展甚至已經到了分發試用的階段？

“訊息核實了嗎？具體情況如何？”雪清河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絲。

“還還沒完全核實但傳訊息回來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說顏楠小姐親自在隔離區分發一種淡綠色的藥劑好些癥狀輕的人喝了之後身上的黴菌真的在消退精神也好了很多！”侍從語速極快眼中閃著光，“現在隔離區那邊都傳瘋了好多人都湧過去看了！殿下您要不要……”

侍從的話還沒說完雪清河已經“霍”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快帶起了座椅與地麵摩擦的刺耳聲響。他沒有再多問一句甚至沒有吩咐侍從備車或安排護衛，身影一閃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辦公室隻留下一陣風和桌上那攤未乾的墨跡。他穿行在重建中的卡隆堡街道上速度極快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驚呼，平日裏溫潤如玉舉止從容的太子殿下此刻竟顯得有些急切。他沒有去唐楠的房間也沒有去實驗室而是直接朝著城外隔離區的方向疾馳而去，耳邊的風聲呼嘯心中卻隻有一個念頭：親眼看到！親眼確認！

當他終於抵達隔離區外圍穿過那些因為聽到訊息而激動聚集卻又被衛兵阻攔在一定距離外的人群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甚至屏住了呼吸。原本壓抑死氣沉沉的隔離區此刻竟瀰漫著一種近乎狂喜的充滿希望的氣氛，臨時搭起的棚戶間人們雖然依舊麵黃肌瘦但許多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互相攙扶著朝著一個方向張望議論臉上帶著淚水和笑容。

而在那片相對開闊被用作臨時醫療點兼分發區的空地上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是唐楠，她穿著一身簡單甚至有些皺巴巴的沾染著葯漬的素色衣裙頭髮隻是隨意地挽起臉上依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黑眼圈，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盛滿了星辰。她正站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後身邊是幾名協助的醫護人員和幾名自願幫忙身體稍有好轉的輕症患者，桌上擺滿了許多個一模一樣裝著淡綠色澄清液體的小玻璃瓶。她正耐心地一個個地為排成長隊的病患分發藥劑每遞出一瓶都會簡潔地囑咐幾句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項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異常溫和堅定，沒有絲毫的倨傲或激動隻是專註地做著手裏的事情彷彿這隻是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而真正讓雪清河心臟為之悸動的是那些接過藥劑當場或稍後服下的人。他親眼看到一個手臂上佈滿黴菌斑塊精神萎靡的中年男子在喝下那淡綠色液體後不到一刻鐘那些原本附著緊密的黴菌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發灰然後輕輕一搓便簌簌掉落；男子臉上的死灰色也迅速褪去浮現出些許紅潤原本渾濁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晰他甚至激動地試圖站起來被旁邊的醫護人員連忙按住但他臉上那種重獲新生的狂喜卻感染了周圍所有人。另一個被家人攙扶著的瘦得皮包骨頭的老婦人在服藥後雖然變化沒有那麼迅猛但一直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了許多拉著家人的手虛弱卻清晰地說了句“舒服多了”。類似的情景正在這片小小的空地上不斷上演，雖然並非人人都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尤其是那些重症患者變化較為緩慢，但那種瘟疫帶來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腐敗與絕望氣息確實正在被一股清新而充滿生機的力量驅散取代。希望如同初春的嫩芽在這片曾被死亡籠罩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雪清河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忙碌纖弱卻彷彿散發著光芒的身影看著她專註而平和的側臉看著她因為每一個病人好轉而微微彎起的眼角。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欣慰、驕傲、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到近乎心疼的觸動。他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那麼遠遠地站著彷彿要將這一幕深深印刻在心底。解藥真的成功了，那個固執又天才的傢夥又一次創造了奇蹟，而卡隆堡乃至整個受瘟疫威脅的區域或許終於迎來了一線真正刺破黑暗的曙光。

而在遙遠的某處地下實驗室裡葯鍋旁那個披著深灰色破爛長袍兜帽低垂的身影——“藥師”正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他的目光如同最黏稠的毒液死死地“粘”在葯鍋倒映出的唐楠的身影上。畫麵中少女專註而平和的神情她手中那散發著柔和綠光的藥劑以及周圍病患身上肉眼可見的瘟疫痕跡消退的景象，這一切非但沒有讓“藥師”感到憤怒或挫敗反而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劑點燃了他眼中那原本就扭曲的近乎癲狂的火焰，那火焰名為“狂熱”。

“她就是‘選中’的人……”嘶啞的聲音如同毒蛇摩擦鱗片從兜帽的陰影下緩緩滲出帶著一種發現了稀世珍寶般的顫抖與興奮，“如此純粹如此強大又如此‘善良’的生命親和力竟然能夠逆向破解甚至‘凈化’慈父的‘饋贈’……不不是破解是另一種形式的‘共鳴’與‘引導’！”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唐楠彷彿要透過這虛幻的倒影直接看穿她的靈魂本質。“我看見了那隱藏在她血脈深處的與慈父力量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種子’那未被玷汙的充滿可能性的‘胚芽’……”藥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長袍下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普通的‘饋贈’對她無效甚至會被她轉化凈化但是如果是更純粹的更本源的直接來自慈父偉大意誌的‘恩典’呢？”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極其誇張幾乎要撕裂臉頰的充滿令人狂喜的弧度。“我會找到她我會將慈父最深沉最偉大最‘平等’的饋贈親自‘給予’她。”他伸出枯瘦覆蓋著詭異角質層的手指緩緩地近乎虔誠地隔空“撫摸”著葯鍋倒映中唐楠的臉龐，“剝離她那些無謂的‘善良’與‘掙紮’讓她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讓她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的‘進化’與‘永恆’……我會引導她讓她體內的‘種子’在慈父的光輝下綻放出最絢麗最‘完美’的花朵讓她成為慈父座下最虔誠最強大最‘平等’的信徒與使者！”

低沉而詭異的笑聲在殘破寂靜的地下實驗室中回蕩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野心，葯鍋中倒映的畫麵在笑聲中劇烈波動最終破碎成一團混亂的墨綠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