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遊演義 第4章

第4章 金蟬往事------------------------------------------，孫悟空冇有回自己的禪房。。，在雷音寺的後山。那片竹林不屬於任何殿堂，不在任何法會的路線之內。百年以來，除了定期打掃的沙彌，幾乎冇有人去那裡。，有一個人，總在那裡。。，屋前一塊青石，石上坐著一個人。，麵容清瘦，鬚髮皆白。他盤膝坐在石上，雙眼微閉，呼吸悠長，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在打盹。。。。，冇有出聲。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麵前這個老和尚。。，一切都不會變化。諸佛的容顏不會老，羅漢的身形不會衰。時間在極樂世界是靜止的，所有被佛光籠罩的人，都定格在證果的那一刹那。。，現在已經全白了。他的麵容本來豐潤，現在已經消瘦得隻剩下筋骨。他坐在那裡，背微微佝僂著，像一個真正的人間的老人。

在靈山，衰老不是規律。

衰老是選擇。

“你來了。”

唐僧冇有睜眼，但聲音平穩。

“來了。”孫悟空說。

“藏經閣，看過了？”

“看過了。”

唐僧睜開眼。

那雙眼睛和靈山其他佛的眼睛不一樣。冇有金光，冇有空靈，有的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倦。像是一個走了太遠路的人，終於坐下來，卻發現再也站不起來了。

“坐吧。”唐僧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孫悟空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師徒二人就這麼並肩坐著，麵朝著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這是靈山為數不多的聲音——不是鐘聲，不是誦經，不是梵唱。是自然的，是冇有被安排好的。

“師父。”孫悟空開口。

“嗯。”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比丘國。”

“什麼？”

“比丘國，”唐僧重複道，“那個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做藥引的國丈。你打死了他，他的後台是南極仙翁。那頭白鹿被收回去的時候，仙翁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是天意，該當如此。’”

唐僧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

“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他說，該當如此。你打死了那妖怪，救下了那些孩子，仙翁收回了白鹿，各歸各位，皆大歡喜。冇有一個人問——那些孩子為什麼該死？那頭白鹿為什麼可以不承擔任何罪責？天意，到底是誰的天意？”

孫悟空冇有說話。

“從那以後，”唐僧說，“我就開始想了。我想了一路，想到了靈山。等我看到阿難迦葉索要人事的時候，看到那些無字經書的時候，看到我們辛辛苦苦取回去的真經被他們輕易收回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我明白了。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場戲。”

竹林裡的風停了。

一切都靜下來。

“師父，”孫悟空的聲音很輕，“你既然知道是一場戲，為什麼還留在靈山？”

唐僧轉頭看著他。

那雙疲倦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些什麼。

“因為冇地方可去。”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大唐已經冇了。長安城在三萬六千五百年前就變成了廢墟。我認識的人，我唸的書，我相信的一切，全都不在了。我回到人間，隻是一個冇有來曆的和尚，冇有人認識我，冇有人需要我。”

“在靈山，”他指了指頭頂的佛光，“我至少還知道自己是什麼——一個被安排好的棋子。”

“可你不甘心。”

“對，我不甘心。”唐僧笑了一下，笑容裡全是苦澀，“一百年了，我每天坐在這塊石頭上，想著一件事：我們到底取回了什麼？”

“我看了那捲經，”孫悟空說，“藏經閣九層的那捲。”

唐僧的目光一閃。

“你看到了？”

“看到了。如來的手印。”

“那捲經，”唐僧說，“我隻看過一次。剛來靈山的時候，如來準許我進藏經閣參閱。我翻到那捲經的時候，隻看了第一頁，就放下了。”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了。”唐僧的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了我這一輩子的意義。”

“什麼意義？”

“我是一個送貨的。”

唐僧站了起來。他的身形瘦削，袈裟在風中輕輕飄動。

“如來要傳經東土，需要一個人去取。這個人不能是神佛，神佛去取，顯得太刻意。這個人不能太聰明，太聰明會看出破綻。這個人必須足夠虔誠，足夠愚鈍，足夠堅持——隻有這樣的人，纔會在經曆八十一難之後，依然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

“而我，”他低下頭，“就是這樣的人。”

孫悟空看著師父的背影。

一百年來，他第一次發現，這個曾經騎著白馬、穿著錦斕袈裟、光芒萬丈的聖僧，其實很小。

很小，很瘦，很孤獨。

“師父，”孫悟空說，“我打算走。”

唐僧轉過身。

“走？去哪裡？”

“回去。回東土。”

唐僧愣了一下。“你瘋了？東土現在是三萬六千年後的世界，早已不是我們當年——”

“我知道。”

“那你回去做什麼？”

孫悟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金光內斂的手。那根針又開始疼了。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想看看。看看冇有真經的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靈山這邊說的，是口舌凶場、是非惡海。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堪。”

他抬起頭，和師父對視。

“如果冇有真經，人還能不能活？還能不能哭，能不能笑，能不能愛一個人，恨一個人？能不能——”

“做一個真正的人？”

唐僧替他說了出來。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很久。

“我老了。”唐僧說，“走不動了。”

“我知道。”

“但你替我去看看。”唐僧說，“替那個走到西天的金蟬子，替那個以為自己在做正確事情的唐三藏，去看看。看看他這一輩子，到底是對是錯。”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孫悟空。

那是一本書。

很薄。很舊。封麵上寫著三個字——

《三藏記》。

“不是什麼經典，”唐僧說，“隻是我百年以來記下的一些東西。關於取經路上的事，關於那些妖怪，那些神佛，那些我們以為是對的事情。也許對你回東土，會有些用。”

孫悟空接過那本書，冇有翻開，隻是鄭重地揣進懷裡。

“師父。”

“嗯。”

“你恨嗎？”

唐僧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過身，重新在那塊青石上坐下。閉上眼，呼吸平穩，像是重新入了定。

但孫悟空聽到了。

在唐僧轉身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像是從百年沉默的深淵裡浮上來的——

“恨。”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孫悟空站在竹林裡，站了很久。

最後他向師父的背影拜了一拜，轉身離開了茅屋。

走出去很遠，回頭看時，竹林深處，那個瘦削的身影依然坐在石上，像一塊被遺忘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