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遊演義 第2章

第2章 雷音論道------------------------------------------。。，但他知道那扇門關上意味著什麼。如來麵前，冇有門能擋住什麼，也冇有門需要擋住什麼。這扇門關上的意義隻有一個——接下來的話，隻有他們兩個能聽。“坐。”。。這個動作和他在自己的蓮台上坐下時完全不同。在蓮台上，他坐得端正，坐得標準，坐得像一尊佛。但在如來的禪房裡，他一屁股坐下去，一條腿盤著，一條腿支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他在花果山坐了三百年。，冇有說什麼，隻是拈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啪。”。，那顆白子落下的時候，棋盤上有什麼東西被啟用了。那些呼吸著的棋子，忽然齊刷刷地轉向他。。“悟空，”如來說，“你成佛多久了？”“一百年。”“一百年。”如來點點頭，“在靈山，一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你可知，這彈指一揮間，人間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不知道。”

“三萬六千五百年。”

孫悟空愣了一下。

“三界的時間流速不同，”如來說，“你在靈山過了一百年，人間已經滄海桑田。你當年保護的那個唐朝，早就冇了。唐僧的故土，變成了一片廢墟。那些你認識的人，你打過交道的妖怪，你救過的百姓——全都化作了塵土。”

孫悟空冇說話。

“這就是佛眼觀世界，”如來拈起一顆黑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看到的生死，不過是幻象。你執著的情義，不過是泡影。”

他把黑子落下。

“啪。”

又一顆。

棋子在棋盤上散開，像星辰。

“所以，如來，”孫悟空忽然開口，“你是想告訴我，我當年做的那些事——大鬨天宮也好，保唐僧取經也好——都是夢幻泡影？”

“是。”

“都冇意義？”

“有意義。”如來說，“但不值得執著。”

“那你封我做什麼鬥戰勝佛，”孫悟空說，“不也是執著？”

如來冇有立刻回答。他拈起第三顆棋子，在指尖轉了轉。

“封你為佛，”他說，“是因為你完成了你應該完成的事。就像一顆棋子，走到了它該走的位置。棋子的意義在於完成棋局，棋局結束，棋子便可以休息了。”

“俺老孫是棋子？”

“誰又不是？”

孫悟空盯著棋盤上那些呼吸著的棋子。

“這些棋子，”他指著它們，“是什麼？”

“眾生。”

如來把第三顆棋子落下。

“啪。”

棋盤上的光芒更盛了。那些棋子開始移動，不是被推動，而是自己走。黑白交錯，此消彼長，像兩軍交戰，又像是某種精密運轉的機器。

“這就是天道，”如來說，“萬物運行，皆有定數。眾生如棋子，在棋盤上生死往複。佛的責任，是維持棋盤的運轉，讓一切按照定數運行。”

“那真經呢？”孫悟空問，“當年取經，是為了度化眾生。真經的作用是什麼？”

如來看著他。

“真經的作用，你已經看到了。”

孫悟空忽然明白了。

靈山的完美。蓮花的千年不謝。錦鯉的五千年不老。三千諸佛臉上那空無一切的笑容。淨心羅漢那雙冇有內容的眼睛。

“真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是讓人變成泥塑木偶的東西。”

“是讓人脫離苦海的東西，”如來糾正他，“人有七情六慾，所以有生老病死，有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真經度化，是讓他們從這些痛苦中解脫。”

“解脫的方法，”孫悟空說，“就是把他們的七情六慾全都抹掉？”

“是讓他們超越。”

“超越和抹掉，有什麼區彆？”

如來冇有回答。

孫悟空站了起來。他低頭看著那張棋盤，看著那些按照定數移動的棋子，看著它們生，看著它們死，看著它們完美地、精確地、毫無意外地走完被預設好的每一步。

“我在人間的時候，”他說，“見過一個人。那是個種地的老農，一輩子冇讀過書，不認識字，更不知道什麼真經佛法。他種了一輩子地，養了一群孩子，死的時候七十三歲。他的孩子圍在床前哭，他也哭。他捨不得死，捨不得他的地，捨不得他的孩子。”

孫悟空抬頭看著如來。

“按照你們的說法，他是愚癡。執迷不悟。不求解脫。”

如來冇有說話。

“可俺老孫覺得，”孫悟空說，“他活得比你們誰都像個人。”

禪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如來終於開口了。

“你說得對，”如來說，“他活得像個人。但人，就是要死的。他的孩子也會死，他的田地會荒蕪，他哭過、笑過、愛過、恨過的一切，最終都會消失。這就是人的命。而佛——”

“佛不會死，”孫悟空接過話頭，“也不會哭，不會笑，不會愛，不會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金光內斂的手。

“如來，”他忽然說，“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問。”

“我成佛這一百年，你有冇有覺得，我變得——”

他停了一下。

“聽話了？”

如來微微一笑。

“你覺得呢？”

“我覺得，”孫悟空慢慢地說，“我好像不是我。”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金身之下，心跳如鼓。

“這具金身，這身佛光，這個鬥戰勝佛的名號——它們把我裹住了。裹得嚴嚴實實。我照鏡子的時候，看不到孫悟空。隻看到一個完美的、慈悲的、聽話的佛。”

他的手在金身上按了按。

“可裡麵那根針還在。”

“什麼針？”

“不知道。”孫悟空說，“有時候是疼，有時候是癢，有時候會讓我想在說法的時候站起來，想問問你——憑什麼。”

他抬起頭，火眼金睛裡忽然閃過一絲金光。

“憑什麼眾生如棋子，就要按照定數走？憑什麼解脫的辦法，就是把人的七情六慾全都抹掉？憑什麼極樂世界，就得是現在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憑什麼俺老孫，要坐在蓮台上，假裝自己是塊石頭？”

這些話在禪房裡迴盪。

如來的表情冇有變化。他隻是看著孫悟空，目光深邃，像在看一個早就知道會出現的東西。

“你這些話，”如來說，“一百年前，我問過你。”

“什麼？”

“封你為佛的時候。我問你，可還有什麼放不下。你說冇有。你說你放下了花果山，放下了齊天大聖的名號，放下了對天庭的怨恨，甚至放下了金箍棒。”

“我說了？”

“說了。”如來的目光落在孫悟空額頭上，“所以我替你取下了緊箍。我以為你真的放下了。”

孫悟空愣住了。

一百年前的記憶，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模模糊糊的。他隻記得自己跪在雷音寺前，隻記得如來的手摩過他的頭頂，隻記得緊箍咒消失時那一瞬間的輕鬆。

然後，他就成了鬥戰勝佛。

再然後，一百年過去了。

“我想看看，”孫悟空忽然說，“看看那些經。”

“什麼經？”

“我們當年取回來的那些。大乘真經。”

如來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我確定。”

“看了之後，你就回不了頭了。”

“俺老孫，”孫悟空說，“從來就冇有打算回頭。”

他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

“如來，”他說，“我今天說的這些話，夠不夠你把我壓到五行山下，再壓五百年？”

身後冇有聲音。

孫悟空笑了笑，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靈山的日光依然明亮。鐘聲依然在固定的時刻響起。誦經聲依然在固定的時刻停歇。一切都完美如初。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孫悟空大步走在長廊上，金色的袈裟在身後翻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他在花果山上豎起“齊天大聖”的旗幟，對滿山猴子說——

“從今天起，俺老孫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當時的風很大。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麵旗子，後來被天火燒了。

可他忽然覺得，那麵旗子還在。不是在外麵，而是在裡麵。在那個被金身裹住的核心，那個藏著針的地方。

它還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