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心交易 第9章 距離

方茴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看檔案。

助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方總，上海那邊的客戶臨時有事，原定下週的會麵改到明天。您看……”

方茴頓了一下。

明天。

她看了一眼日曆。14號。

“不能改期？”

“對方說很急，合同條款要當麵敲定。如果這次不談，可能要再等一個月。”

方茴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訂票吧。讓張總跟我一起去，應酬他頂著。”

掛了電話，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十四號。

她想起那天在醫院，醫生指著螢幕說“大概14、15號會排”。想起他站在旁邊，盯著那個小黑點，眉頭微微皺著。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個訊息。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說什麼？說我明天出差？說14號趕不上了？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光裡有細細的灰塵在飄，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落到哪兒去。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晚上再說吧。

但整個下午，她看檔案的時候，總走神。

想起他站在B超室裡的樣子。想起他遞過來那張紙巾。想起他說“記了”。

她揉了揉眉心，繼續看檔案。

看不進去。

---

晚飯的時候，趙崢把菜端上來。

四菜一湯。熱氣往上飄，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麵天已經黑了，餐廳的燈暖黃黃的，照在桌麵上。

方茴坐下，拿起筷子。

趙崢在她對麵，低頭吃飯。

他吃飯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吃得很乾凈。

方茴看了他一眼。

他穿著那件黑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燈光照在他臉上，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他吃飯的時候很專註，好像眼前隻有這碗飯。

方茴放下筷子。

“明天我出差。”

趙崢擡頭看她。

方茴：“上海。客戶臨時約的。”

趙崢沒說話，看著她。

方茴：“可能要兩三天。”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餐廳裡很安靜。窗外的夜色很沉，屋裡暖黃的燈光籠著兩個人。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細細的白煙往上飄。

他問：“幾點的飛機？”

“早上九點。”

他點頭。

方茴等了一下，他沒再問。

他低頭，繼續吃飯。

方茴看著他。

他吃得很慢。比剛才慢。一口飯，嚼了很久。筷子夾菜的時候，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才落下去。

她突然想起他下午發的那些訊息。每天晚上，他都在等。等她說“先睡了”，等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發來的下一句。

她說：“趙崢。”

他擡頭。

方茴看著他，說：“14號。醫生說的那天。”

趙崢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他把筷子放下，看著她。

方茴：“我明天走。趕不上了。”

他沒說話。

餐廳裡更安靜了。窗外偶爾有車經過，遠遠的，聲音很輕。桌上那盤排骨湯，熱氣還在往上飄，一縷一縷的，散在空氣裡。

趙崢坐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方茴看見了。

她等他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沉，屋裡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在光裡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然後他問：“幾號回來？”

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方茴：“17號左右。”

他點頭。

沒再說別的。

方茴看著他。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方茴坐著沒動，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夾菜的時候，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後才落下去。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動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很難嚼的東西。

她想起他剛才喉結動的那一下。想起他握筷子的手頓住的那一下。

他在壓著。

她知道。

方茴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她回頭。

他還坐在那兒，對著吃了一半的飯菜，沒動。

燈光照在他背上，黑襯衫的輪廓很清晰。肩膀很寬，背挺得很直。桌上是兩副碗筷，她那份還剩一半，他麵前那份也還剩一半。

他就坐在那兒，對著那桌慢慢涼掉的菜，一動不動。

方茴看了一會兒，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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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早上，七點。

天剛亮不久，陽光還沒照進來，空氣裡有薄薄的霧氣。

趙崢把車停在門口，站著等。

他沒坐在車裡。站在車門旁邊，像站崗一樣。初秋的風有點涼，吹得襯衫貼在身上。他沒動。

方茴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

她看見他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兒，逆著光，輪廓被清晨的霧氣勾得有點模糊。身後是還沒醒透的街道，幾片葉子落在地上，被風吹著打了個旋。

趙崢走過來，接過箱子，放進後備箱。

方茴上車，坐在後座。

趙崢發動車子，往機場開。

路上很安靜。早高峰還沒到，路上車不多。陽光慢慢升起來，透過車窗照進來，一道一道的光影。

方茴看著窗外。

兩邊的樹往後掠，葉子有些已經黃了。天很藍，有幾縷雲，淡淡的，像是用筆輕輕掃上去的。

趙崢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外套，頭髮紮起來，露出後頸的一小截。陽光落在她側臉上，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她一直看著窗外，沒回頭。

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快到機場的時候，方茴開口：“冰箱裡的菜，你記得吃。別放壞了。”

趙崢：“嗯。”

“客房缺什麼，你自己添。錢在抽屜裡。”

“不用。”

方茴看他。

趙崢從後視鏡裡和她對視了一眼。

他說：“什麼都不缺。”

方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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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車停在國際出發口。

趙崢下車，把行李箱拎出來。

這時候，另一輛車也停下來。張總從車上下來，走過來跟方茴打招呼：“方總，早。”

方茴點頭：“早。”

張總看了一眼趙崢，又看了一眼方茴，沒多問，先往航站樓走了。

方茴站在趙崢麵前，擡頭看他。

陽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逆光裡，輪廓被光勾出一道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一直在看她。

方茴：“我走了。”

趙崢看著她，頓了一下。

然後他微微欠身，語氣客氣而疏離：“方總，一路平安。張總那邊我會送過去。”

方茴愣住。

方總。

他叫她方總。

她看了一眼已經往航站樓走的張總，又看了一眼趙崢。

他站在那兒，表情平靜，背挺得很直。和平時接她上班時一樣，和任何一個司機送老闆時一樣。

但不一樣。

這幾天在家，他從來不這麼叫。吃飯的時候，說話的時候，他都是直接說，或者什麼都不叫。

現在他當著張總的麵，叫她方總。

他在區分。

司機和老闆。該有的界限。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表情很對，語氣很對，什麼都對。

但方茴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以前他沒這樣過。或者說，以前她沒留意過。

今天她留意到了。

她留意到他叫她“方總”的時候，語氣裡那種客氣。留意到他微微欠身的那個動作。留意到他站在那兒，站得筆直，和任何一個司機一樣。

方茴看了他幾秒。

他迎著她的目光，沒躲。但也沒往前。

就站在那兒，等著。

等著她說“好”，然後轉身走。

方茴說：“嗯。”

她轉身，拉著箱子往裡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陽光照在他身上，黑襯衫，深灰長褲，站得筆直。

方茴看了一眼，轉身繼續走。

走進航站樓之前，她又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

隔著玻璃門，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還是站在那兒，看著她這個方向。風把他襯衫的下擺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方茴收回目光，往裡走。

心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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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上海，酒店。

16號晚上。

方茴回到酒店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應酬散了，張總送客戶回去，她自己先回。

她沒喝酒。一口都沒喝。

回到房間，她沒開燈。

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景。

上海真大。燈火通明，看不見邊。

她拿起手機。

沒有訊息。

她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她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十分。

往常這個時候，他會發訊息來。今天沒有。

她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

還是沒有。

她把手機放下，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霧氣漫起來。她閉著眼，讓水從臉上流下來。

腦子裡想的還是他。

今天怎麼沒發訊息？

是睡了？還是覺得不該發？

她想起他叫她“方總”的樣子。想起他站在那兒，表情平靜，背挺得很直。和任何一個司機一樣。

他在退。

她知道。

洗完出來，她拿起手機。

還是沒有。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個空空的螢幕。

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

她打字：“睡了嗎？”

發出去。

等。

一分鐘。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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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亮了。

趙崢：“沒。”

方茴看著那個字。

她打字：“怎麼還不睡？”

等了一會兒。

他回：“等你。”

方茴愣住。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等你。

窗外的光一閃一閃的，映在她眼睛裡。

她打字：“等我幹什麼？”

這次他回得慢。

等了好久，手機才亮。

“不知道。就是等。”

方茴盯著那行字。

不知道。就是等。

她想起今天一晚上，她看了多少次手機。想起洗澡的時候，想著他為什麼沒發訊息。想起剛才坐在床邊，等著螢幕亮起來。

她也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就是等。

方茴打字：“趙崢。”

“嗯？”

她看著那個“嗯”字。

她想說什麼？

她打字：“我明天回去。”

“幾點的飛機？”

“下午三點到。”

“我去接你。”

方茴看著那四個字。

窗外的霓虹燈還在閃。但她覺得房間沒那麼暗了。

她打字：“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想吃什麼？”

方茴愣了一下。

她打字：“什麼？”

“你回來想吃什麼？”

方茴看著螢幕。

她想起他每天做的四菜一湯。想起他說“你定”。想起他說“不知道你幾點起，剛做的”。

她想起冰箱裡那袋排骨。想起他說“吃了”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叫她“方總”。

她打字：“你看著做。”

“好。”

方茴看著那個“好”字。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

窗外的光還在閃，但她閉上了眼。

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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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17號下午，三點十分。

機場到達口。

方茴拖著行李箱出來，張總跟在後麵。

她一眼就看見他了。

黑襯衫，深灰長褲，站在人群裡，像一棵樹。

周圍人來人往，有人舉著牌子，有人打電話，有人拖著箱子跑。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一直盯著到達口的方向。

看見她，他走過來。

接過行李箱。

方茴擡頭看他。

趙崢低頭看她。

三天沒見。

他眼睛下麵有一點青，不太明顯，但方茴看見了。襯衫還是那件黑襯衫，但好像比之前皺了點。下巴上有點胡茬，很淺。

張總在旁邊，笑著說：“小趙，辛苦你來接。”

趙崢微微欠身：“應該的，張總。”

然後他轉向方茴，語氣客氣而疏離：“方總，車在外麵。”

方茴看著他。

方總。又是方總。

當著張總的麵，他叫得自然極了。和任何一個司機對老闆說話一樣。

張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笑著說：“那走吧，這兩天可把我累壞了。”

趙崢點頭，拖著箱子往前走。

方茴跟在後麵。

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昨天晚上的訊息。想起他說“等你”，想起她說“等我幹什麼”，他說“不知道。就是等”。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看著上海的夜景。那麼多燈，沒一盞跟她有關係。

她想起他說“我去接你”。

現在他來了。當著張總的麵，他叫她“方總”，客氣，疏離，和任何一個司機一樣。

她應該習慣的。

以前她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但今天，她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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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停車場，車就停在那兒。

張總自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趙崢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後座的門，等方茴上車。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車門邊，等著。表情平靜，背挺得很直。

和任何一個司機一樣。

方茴上了車。

趙崢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緩緩開出停車場。

張總在前麵跟趙崢閑聊：“小趙，這幾天在家幹嘛？”

趙崢：“沒幹嘛，張總。做飯，打掃。”

張總笑：“一個人也做飯？”

趙崢頓了一下，說：“隨便吃點。”

方茴在後座，聽著。

隨便吃點。

她想起他說“排骨”。想起他說“吃了”。想起他一個人，做了那袋排骨，吃了，然後給她發訊息。

她想起他說“等你”。每天晚上等。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在上海，站在窗前，想著他。

車開出一段，張總接了個電話，嗯嗯啊啊地應著。

方茴看著窗外。

兩邊的樹往後掠，葉子黃了更多。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說“不知道。就是等”。她想起她說“我明天回去”，他說“我去接你”。

她想起他說“想吃什麼”，她說“你看著做”。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到達口，看見她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

然後她想起他叫她“方總”。客氣，疏離，和任何一個司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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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純水岸門口。

張總下車，跟方茴打了個招呼，自己走了。

趙崢把車開進小區，停在她家門口。

他下車，繞到後座，拉開門。

方茴下車。

腳剛落地，她站著沒動。

趙崢站在她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一塊一塊的光斑。

方茴看著他。

他看著她。

周圍很安靜。小區裡沒什麼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方茴往前走了一步。

趙崢沒動。

她又走了一步。

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方茴擡頭看他。

趙崢低頭看她。

他的喉結動了動。

方茴說：“趙崢。”

他看著她。

方茴說：“我想你了。”

趙崢愣住。

他就那麼愣在那兒，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六的個子，寬肩窄腰，站在她麵前，眼眶紅著，嘴唇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方茴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重。

他的手摟著她的背，很緊。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就那麼抖著，摟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方茴在他懷裡，嘴角彎了。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在門口，在陽光下，在樹葉的沙沙聲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

趙崢鬆開一點，低頭看她。

方茴也擡頭看他。

他的眼眶還紅著，眼睛裡亮晶晶的，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你……”

隻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方茴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氣。

然後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我以為……”他說，聲音發顫，“我以為你不會說。”

方茴沒說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閉了閉眼，把臉往她掌心裡蹭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方茴心裡軟成一團。

她踮起腳，吻他。

趙崢愣了一下，然後把她抱緊，低頭回吻她。

吻得很急，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三天的想念都還給她。

方茴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頭髮裡。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樹葉的影子在晃動。

吻了很久。

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喘著氣。

趙崢看著她，眼睛裡的東西不再壓著了。亮亮的，滿滿的，像是藏了很久終於不用藏了。

方茴看著他，嘴角彎著。

趙崢突然想起什麼，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聲音還啞著，但語氣裡帶了點遲疑：“今天……不是排卵期吧？”

方茴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不管了。”她說，語氣裡帶了點小氣惱，“你管我是不是。”

趙崢看著她。

看著她彎著的嘴角，看著她眼睛裡的光，看著她假裝氣惱的樣子。

他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咧開，眼睛裡全是光。

方茴看著他，愣住了。

她沒見過他這樣笑。

趙崢笑著，又把她拉進懷裡。

“好，”他說，聲音啞著，但笑著，“不管了。”

方茴在他懷裡，聽見他的心跳。還是很快。

但她聽見他在笑。胸腔震動著，一下一下。

她也笑了。

兩個人抱著，在門口，在陽光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

趙崢低頭，在她耳邊說：“進屋吧。”

方茴沒說話。但她摟著他脖子的手，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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