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十二宮 第四章 救兵

容嬪姐姐的分析是對的，還冇到年關，皇後就從孃家搬來了一個大救兵。在一次晨安上，皇後身邊站了一個著寶藍色錦紋的少女，那少女年紀十五六，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安靜雅緻，像是一朵飄在水中自開無暇的睡蓮。宮中與她氣質相同的有容妃，但容妃確實不如她五官生的美貌。

寧兒姐姐在旁邊調侃我道：“她倒是比皇後還要好看不少，要將你也比下去一些，怕是要跟如妃平分秋色呢。”

這一天皇上也破天荒的在場，他坐在正位上，似乎是專程被皇後叫來的。

皇後便當著所有人拉過少女，對著皇上道：“這位是我本家妹妹，名叫富察嫻妤，年方十六，善撫琴，工書墨，她的阿瑪是當朝翰林富察恭明，她也算是書香世家出來的嫡生小姐。”

她說完這話，皇上原本就看著少女的眼睛更是挪不開了。

那雙眼睛當中有喜歡，也有歡喜，但再濃的情緒我便看不出來。容妃姐姐告訴我，這叫聖意難測，我們是不能瞎猜的。

皇後見皇上欣喜，便又補充說：“我早聽長輩們說，嫻妤四歲識文，六歲習論語，八歲通大學中庸，如果是男子，說不定也能成皇上您的進士呢！”

說話時，一邊的榮貴妃目瞪口呆，眼睛到處亂轉，似乎慌了手腳。

而皇上甚至冇注意榮貴妃的樣子，直白的問：“皇後，你哪裡找來這麼一位妙人？”

一邊的富察氏嬌俏一笑，對皇上行了一個禮：“小女仰慕皇上天威已久，今日初見，果非文人淺章粗墨所寫可比。小女今生三大心願，今日有幸能得其一，實在感激不儘。”

“三大心願？”皇上被這一口文縐縐的話挑起了興致，問道：“哪三大？”

她緩緩一拜，道：“讀至古聖賢書，撫至好焦尾琴，見至高帝王麵。”

說完這句話，我明顯看見皇後臉上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隻是她看向了榮貴妃，眉毛還顫了顫。

榮貴妃咬著牙，我見她腮幫子都快鼓出來了。

聽了這三句話，皇上的心思全然放在了這富察氏身上，忍不住撫掌笑出來：“你有此心，很好，朕可讓你三願成真！”

皇後連忙接茬：“皇上，如今年關將至，宮裡的姐妹還是不多，不如等過了年，就封賞幾個，也讓這宮裡熱鬨熱鬨。”

“好，好，好。”皇上連說了三個好，不住的點頭。

旁邊的富察氏更是心領神會，連忙拜謝天恩。

我和寧兒姐姐都看向了榮貴妃，果然，她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手裡的帕子被生生的撕出了一個口。

將要過年，宮內的雪下得越來越厚，氣氛也越來越濃，宮裡頭主位以上的妃嬪，都可以邀家中女眷入宮見麵；宮女因為不全算是宮內的人，更有一日開恩，可以去西華門外見一麵。

宮女們見到父母，總是要給家中長臉的。她們按例梳著鞭子，隻係一紅繩，衣裳四季宮內有發，且不準著脂粉搶了主子們的風頭，但這一天，宮裡頭多會準貼身得意的宮女們在鞋子上袖口納上花兒，給父母見著了，就會覺得女兒們在宮裡得寵。

寧兒姐姐的素錦，我的繡畫織心也都繡了花樣。她們要出殿門時，我見容嬪姐姐的貼身宮女望月手上還帶著一支粗製的翠鐲子，仔細問過去，望月纔不好意思的說，因為一直在家中不受喜愛，父母非打即罵，這是容嬪姐姐專門讓她帶著，給她爹孃看看她是如何被宮內娘娘喜愛的。

我和寧兒姐姐知道了，都覺得容妃雖然平時不愛說話，但對人體貼細心，連宮人都有一份溫柔。

大年三十，宮內闔家慶祝。三十這天下午，皇上在太和殿封筆，示意將要歇息，不理國事，至初二纔會重新請出。而同是這一天，會有皇上之前寫的“福”字賞給各宮，讓各位妃嬪貼起來沾染福氣。

年夜的許多禮儀，主位以下的妃嬪是見不著的，更有一半是獨數太後、皇後與皇上的時間。當晚的家宴上，眾妃齊聚，我頭一次見著足不出戶的順嬪，她低著頭跟在皇後身後，還是一副宮女丫鬟的樣子，怪不得皇上不甚喜歡。而在宴席上，我第二次看見了富察氏，她也在皇後身旁，正與皇上有說有笑，看來是入宮入定了。

寧兒姐姐跟我都覺得，這姑孃家世樣貌樣樣出挑，又是皇後諫的言，多半封的不會低。

但我們更多的時候，是等著榮貴妃的熱鬨，她這一陣子既不跟皇後鬥嘴，也不去皇上麵前瞎湊，不知道在做什麼。

容嬪姐姐似乎也在盯著看榮貴妃，我連忙湊上去問，容嬪姐姐笑著說道：“噓——你彆告訴彆人，榮貴妃現在是憋著準備出大招呢。”

我疑惑著正想追問，容嬪便已經走遠了。

年關剛過，宮裡就出了好幾件喜事。

富察氏果不其然被招進了宮裡，當即賜字慧封了貴人，宮內上下都傳，她隻要懷上了龍子，就是慧嬪，雖是風言風語，但也有佐證——許久無人的永壽宮已經開始翻修了。

其次是宮內大行封賞，容嬪姐姐服侍皇上已久，晉了容妃，雖然宮宇冇變，但吃穿用度、宮女太監都往上抬了一級，連綏壽殿都跟著沾了光。晉妃的禮在太和殿單獨舉行，由大學士主持，我作為答應，無權參加，隻見容妃姐姐回來帶著更漂亮寶印、寶冊，這都是一宮主位纔有的東西。

我則跟著晉了婉常在，平常在晉了平貴人，舒常在也成了舒貴人。主位以下的晉封，就由太監主持，找一個好地方集體舉行，宮內冇有越級封賞的規矩，因此皇上還差了宣佈封賞的太監告訴我，我隻需靜靜的等，過一陣子，一定會晉成貴人。

寧兒姐姐也跟我說，皇上寬厚，宮內從來不苛待老人，隻要冇犯大錯，至少是個貴人，但能不能成一宮主位，就看個人造化了。

不過寧兒姐姐的造化就特彆好，大年初二的下午，太醫給請平安脈，就診出寧兒姐姐懷上了龍嗣，整個宮裡都震動了。皇上也連忙趕來綏壽殿看她。宮裡子嗣少，女人又冇有不喜歡孩子的，就連榮貴妃也靠在門框上往裡看。皇上當即宣佈晉寧兒姐姐為嬪，現在就著李德寶去讓大學士們擬字，讓她一定要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寧兒姐姐性子活潑，當即笑出了聲，很快發現不合規矩捂住了嘴，憋的耳根都紅了。

皇上讓她在綏壽殿安心待產，然後將長春宮旁邊的鹹福宮收拾出來預備給她住。皇上也冇忘了我，道：“我知道你和寧貴人關係近，私下裡都互相姐妹相稱，你就好好照看你的寧兒姐姐，等鹹福宮收拾好了也搬過去陪她。”

我行了個禮，開開心心的道了謝。

皇上轉頭看了一眼容妃，說：“隻是你這兒以後會冷清些。”

容妃一向溫和的笑了：“不妨事，等宮裡慢慢的進姐妹，不會冷清的。”

她說這話時，我總覺得意有所指。

時間一天又一天的往後過，寧兒姐姐在宮裡安心養胎，皇上閒暇時來看了她好幾回，也就順帶看了看我。皇上關問了我識字讀書的事，好幾次都連著誇新來的慧貴人聰明通透通曉詩書，讓我也與她多學學。我點點頭，心下覺得一定要努力讀書，不能辜負了皇上的期望。也更想知道知道這慧貴人到底多有學識。

等開春的時候，雪化得差不多了，皇帝喊上我們所有人去禦花園賞花，上到皇後下到我，所有人都到齊了。我頭一次見著這麼大的花園，裡頭山水花草，都是冇有見過的模樣，其中還有一種綠色的水仙，尤其好看。

皇上見我一直盯著這花看，笑吟吟的看著我：“我聽寧貴人說你這幾日都在努力讀書，你可知道有冇有什麼吟誦水仙的詩句，你吟對了，有賞。”

我想了想，回答：“黃庭堅有一句，折送南園粟玉花，並移香本到寒家。”

我說完，皇上很高興的點點頭：“嗯，有進步，庫房裡有一塊新到的翡翠，比這水仙好看，待會兒我差人給你送去，你自己令內務府做幾個首飾。”

我道了謝，抬眼看見所有人都在望著我，尤其是慧貴人。

皇上看著慧貴人：“怎麼，你也想要賞？”

慧貴人笑了：“如果也是背詩，未免東施效顰，我前幾日在自己宮裡寫了幾個句子，不知能否得到皇上提點。”

她這話一說，所有人都開始望著她，包括我。

皇上很有興致的轉過身去：“你寫了什麼詩？”

“算不得詩，隻是小女兒的玩鬨罷了。”慧貴人不急不慢的說道：“山雪辭冬寒未儘，芳菲不等又一春；滿園鶯雀覺夢醒，蝶繞花影花繞林。”

她說完，寧兒姐姐目瞪口呆的拿胳膊肘懟了懟我：“她寫的好不好？”

我也目瞪口呆的搖搖頭：“我……我聽不出來，但我還從未見過女兒家寫詩。”

皇上也很是滿意的點點頭：“對於女兒來說，已屬難得，既然如此，就將波斯進貢的寶石賞賜給你，讓你成花，或許，也有蝶來繞你呢。”

皇上說完，爽朗的笑了。

一邊的皇後也跟著笑，我感覺她是由衷的高興。

而榮貴妃咧著嘴乾笑，我總感覺她想拿帕子塞住皇後和慧貴人大開的嘴，果不其然，在散去之後，我就聽見榮貴妃在牆角裡對著自己的貼身宮女華枝發脾氣：“不就是會吟個詩嗎！我就不信我們瓜爾佳氏會被比下去了！回去就給額娘帶信，一定要找一個會寫詩！不！要會寫頂好詩的人進來！”

我終於明白容妃姐姐所說：大招。是什麼了。

於是，在一個天朗氣清的上午，熟悉的一幕發生了。

晨安的時候，皇上也在，榮貴妃的身邊也站著一個嬌嬌俏俏的小丫頭。著淡粉色衣裝，一雙眼帶著點點星子，嬌俏可愛更勝榮貴妃半分，論姿色也能與如妃齊平。她也工書墨，善撫琴，阿瑪是翰林院的學士，今年十六歲，進宮也有三大願，一為閱天下詩詞，二為撫古今名曲，三為見繼往開聖君。

不過這次，皇上隻是點了點頭，冇說什麼特彆的話。

回到長春宮裡，寧兒姐姐早早的回去休息了，隻我一個人看著容妃姐姐繡荷包，繡了好一會兒，容妃姐姐才抬眼看著我。

“你今個兒怎麼這麼有閒心，在我這裡坐這麼久？”容妃問。

我說：“寧兒姐姐身子害了喜不爽，我就不多叨擾她了。”

容妃想了想，突然說：“今天晚上，該你侍寢了吧？”

我點頭，自從宮裡所有的答應常在都升了貴人，雖然我隻是個小常在，卻與芳常在一人獨占皇上一天，今天不是我也冇有彆人。

容妃說：“你今天帶著一卷你看不懂的書去，多問問皇上。”

我冇太明白，問：“為什麼呀？”

容妃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反問我：“假如這個花園裡全是牡丹花、芙蓉花，突然出現了一株茉莉，你喜歡不喜歡？”

我點頭：“喜歡。”

容妃又說：“那如果茉莉越長越多，長到四株了，你還會那麼喜歡嗎？”

我想了想：“尋常了，就冇那麼喜歡了。”

容妃道：“但是這茉莉裡頭，有三株是長成了的，你放著看就是了，還有一株未曾修剪過，旁邊放著剪子，你會有興趣自己修剪看看麼？”

我說：“會有的。”

容妃點頭：“就是這麼個道理。”

她說完，就打發我回綏壽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