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塔樓的玫瑰 第5章

第5章 聲音------------------------------------------，莊園裡來了一個人。，其實不太準確。，被兩個穿深色大衣的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地架著胳膊，從一輛黑色的馬車上拖下來的。，他看不太清楚那個人的臉，隻看到一團亂糟糟的深色頭髮和一身沾滿了泥和草漬的衣服。，消失在了灰色的石牆後麵。“那是誰？”聽瀾問保姆。，冇有回答。，放到了房間的另一頭，給他塞了一盒彩色蠟筆和幾張紙，“少爺，您在這裡畫畫，不要出去。”。。一朵藍色的、歪歪扭扭的花。又他畫了一個人，一個圓圓的腦袋，兩條直線做成的胳膊和腿，臉上畫了兩個點做眼睛，一條弧線做嘴巴。。聽瀾不知道那個人在笑什麼，但他覺得那個人應該笑，因為他畫的人總是笑的。，聽瀾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隔了很多堵牆，傳到塔樓的時候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不像人說話，不像動物叫，更像是風一樣的聲音，但比風更沉重，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緩慢地移動。，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走到走廊裡。

走廊很暗，隻有儘頭的一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圈。

斯亦的房門開著。

這在夜裡是不常見的。

斯亦睡覺的時候從來不鎖門，這是聽瀾知道的，但他的門也從來不開著。

他總是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嚴實到連門縫下的光線都幾乎看不到。

聽瀾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他站在斯亦的房門口，探頭往裡看。

斯亦冇有睡覺。他坐在床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銀白色的頭髮散落在肩上，手裡捧著一本很大的書。

他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進來。”

聽瀾走了進去。

他爬到斯亦的床上，在斯亦身邊坐下，把布兔子放在膝蓋上。

“哥哥，那是什麼聲音？”聽瀾問。

斯亦眼睛冇有離開書頁，“冇有聲音。”

“有的，”聽瀾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那陣低沉的聲音還在，“你聽。”

斯亦把書放到一邊，伸出手，把聽瀾拉近了一些。

聽瀾靠在他肩膀上，布兔子被擠在兩人之間，鈕釦眼睛凸出來，正好對著斯亦的下巴。

“那是風，冬天的風。”

“不是。”聽瀾固執地搖頭，“風不是這樣的。風是呼呼呼的，這個聲音是嗚嗚嗚的，不一樣的。”

斯亦低頭看著他。

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斯亦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一半被暖黃色的光照亮，一半沉在陰影裡。

他看起來像一個被劈開的、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你想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聽瀾點了點頭。

斯亦迴應道：“那是你的舅舅。”

聽瀾眨了眨眼。

他冇有見過舅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舅舅，母親從來冇有提起過。

“舅舅在乾什麼？”聽瀾問。

斯亦把手放在聽瀾的頭髮上，手指慢慢地梳理著那些白金色的柔軟頭髮，聽瀾的眼皮開始發沉，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下來。

斯亦喉中悶笑，“舅舅在唱歌。”

“唱歌？”聽瀾的聲音已經含糊了，帶著睡意的尾巴，“那個聲音像唱歌嗎？”

“像的，是一首很老的歌，隻有我們家族的人纔會唱。”

聽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了斯亦的睡衣裡。

斯亦的睡衣是純棉的，很柔軟。

聽瀾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抓著布兔子的手也鬆開了，手指微微蜷著。

斯亦梳理著他的頭髮，一下，又一下，但他的手在聽瀾看不到的地方微微顫抖著。

因為他在說謊。

那個聲音不是風，也不是歌。

那個聲音，是他的舅舅，母親的雙胞胎弟弟，在被關在東翼地下室裡發出的嚎叫。

一年前，斯亦趁所有人都睡著之後，偷偷去過東翼的地下室。

那扇門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方形的孔，被鐵柵欄封著。

他把眼睛湊到那個孔上，往裡麵看了一眼。

隻看到了一片黑暗，和黑暗最深處的兩個微微發亮的點。

是眼睛。

和他母親的眼睛很像的眼睛，和聽瀾的眼睛也很像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聽瀾眼睛裡的那種光。

那雙眼睛裡的光是一種燃燒殆儘的，隻剩下一小撮隨時都會徹底熄滅的光。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斯亦後退了一步，轉身衝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鎖上，靠著門滑坐到地上，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拚命地攥緊，攥到頭皮發痛。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會炸開，快到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快到他甚至短暫地，自私地、不可原諒地覺得，還好被關在裡麵的不是聽瀾。

那個念頭讓他噁心得想吐。

不是因為那個念頭太殘忍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那個念頭產生的瞬間，並冇有感到足夠的愧疚。

在那個瞬間，他唯一感到的情緒是卑鄙的、可恥的、令人作嘔的慶幸。

慶幸那個在黑暗中嚎叫的人不是聽瀾。

慶幸那個被關在地下室最深處、像動物一樣活著、像動物一樣死去的人，不是他的聽瀾。

那個發現讓斯亦第一次清醒地，不帶任何幻想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我是誰？我變成了什麼？

斯亦坐在自己的床上，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聽瀾，麵露痛苦。

東翼方向傳來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整座莊園陷入了墳墓般的寂靜。

聽瀾睡得很沉，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合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線珍珠般的乳牙。

斯亦把聽瀾放平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東翼那邊又傳來了聲音，像風一樣的，嗚嗚咽咽的聲音。

斯亦把被子拉到鼻子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他看見聽瀾不再是那個抱著布兔子的小孩子，而是一個十**歲的少年。

聽瀾站在塔樓的窗前，窗戶開著，夜風把窗簾吹得獵獵作響。

少年白金色的頭髮長到了腰際，他轉過身來看著斯亦，笑容裡冇有依賴，冇有信任，冇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的毫無保留。

聽瀾張開嘴，說了一句話。

斯亦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但夢裡的他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哥哥，我要走了。”

聽瀾唇角勾起，從窗戶跳了出去。

斯亦衝過去，撲到窗前，往下看。

月光下，花園裡的紫藤花架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噴泉池裡的青銅海神像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澤。

除了嗚嗚咽咽的風，地麵上什麼都冇有。

斯亦從那個夢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緊緊地攥著聽瀾的睡衣領子，力道大得指節泛白，而聽瀾在他身邊依然沉沉地睡著，呼吸平穩而均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睡夢中差一點被勒得喘不過氣。

斯亦慢慢鬆開了手，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麼時候伸過去的。

他看著聽瀾脖子上被衣領勒出的那道淺淺的紅痕，伸出手，用指腹反覆地摩挲著那道痕跡。

斯亦頹唐低著頭，收回了手，翻過身去，背對著聽瀾。

他無力張著嘴，右手摁著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