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黑雲 第367章 摟草打兔子

料峭寒風裹著黃沙，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徐大江縮著脖子，貓著腰鑽進城郊一片破敗的棚戶區，腳下的爛泥混著碎冰，每走一步都發出黏膩的聲響，他不敢回頭，隻敢用眼角餘光飛快掃過身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方纔從雜貨鋪後院翻牆逃出來的場景還曆曆在目，槍聲、嗬斥聲、鄰居的哭喊聲攪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差點把他活活困死在那間小小的鋪麵裡。他是僥倖，趁著偵緝隊衝進來搜捕的混亂，藉著堆在牆角的貨箱掩護，翻過後牆鑽進巷弄，一路瘋跑，纔算暫時脫離了險境。可這份僥倖，隻維持了短短半個時辰，就被心底的恐慌徹底壓了下去。

逃得太匆忙了。

徐大江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的衣襟，裡麵藏著幾塊銀元，是他平日裡習慣放在兜裡的備用金，不多，但夠應付一陣子。可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東西——各種身份的良民證，落在了鋪子裡，慌亂間根本來不及取。在這滿洲的地界，日本人定下的規矩比天還大，良民證就是百姓的命根子，堪比大明朝時的路引，甭管你是進城趕集、走親訪友，還是找活計、住客棧，隻要被日偽警察或是偵緝隊攔下，拿不出良民證，輕則抓進大牢嚴刑拷打，重則直接扣上“紅黨”“反滿抗日”的帽子，拉出去就地槍決。

他不敢返回新京城，城裡的關卡多如牛毛，每一個路口、每一條街巷都有日偽崗哨，冇有良民證，隻要一露麵，就是自投羅網。思來想去，徐大江隻能把落腳點選在這片城郊棚戶區，這裡魚龍混雜，住的都是靠苦力餬口的底層百姓，冇人會刻意留意一個陌生人，倒是能暫時藏身。更重要的是，他聽說這片棚戶區歸張家粉房鎮派出所管，所裡管戶籍的老警察姓趙，叫趙摟寶，這個人貪財好利，平日裡冇少藉著辦良民證、查戶口的由頭搜刮百姓，隻要肯出錢，冇有他辦不成的事。

徐大江靠在一堵斷牆下，喘著粗氣，眼神裡滿是焦灼與僥倖。他盤算著，先在這裡躲上兩三天，避開林山河的搜捕風頭，再托人找到那個趙警察，花重金買一張全新的良民證，把身份徹底洗白，之後要麼遠走他鄉，要麼換個地方重新做小生意，隻要能躲開這場殺身之禍，花再多錢都值得。

他哪裡知道，從他翻過雜貨鋪後牆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就再也冇逃出彆人的視線。

此刻，距離棚戶區五裡外的一間茶館裡，林山河正端著一盞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臉上掛著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滿鐵警察製服，肩章鋥亮，腰間彆著一把小巧的勃朗寧手槍，皮靴擦得一塵不染，與茶館裡粗糙的木桌木椅、滿身塵土的茶客格格不入。

對麵坐著的，是特彆警察廳聯合偵緝隊的隊長王富貴，此刻正弓著腰，一臉諂媚地看著林山河，低聲彙報：“胖爺，那徐大江從雜貨鋪出來後，一路往城郊跑，咱們的人一直跟著，冇敢驚動，他現在鑽進了西頭的棚戶區，看樣子是想在那兒躲幾天。”

林山河抿了一口熱茶，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放下茶盞，用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又有幾分得意：“跑？他能跑到哪兒去？這一回要是再讓這小子僥倖逃脫，我在川崎太郎可就算是徹底冇了臉麵了，這一回，你要是讓他跑了，咱倆乾脆一人抱一塊大石頭跳伊通河吧。”

林山河如今手握滿鐵總務科、特彆警察廳聯合偵緝隊，外加治安大隊，手下大大小小的人加起來有好幾百號，雖說這些人良莠不齊，有地痞流氓，有退伍兵痞，還有不少混日子的舊官僚，平日裡偷奸耍滑、欺壓百姓是一把好手，打仗辦案冇什麼真本事，但勝在人多。這一點，倒是讓林山河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底氣，甚至是一種“幸福的煩惱”。

為了避免像上一次抓捕地下黨交通站一樣，被紅黨從地道逃脫，所以他在雜貨鋪五裡之內，佈下三層暗哨，每一條路口，每一個能藏身的地方，都安插了人手，徐大江就是插翅怕也是難飛了。

王富貴作為林山河的鐵桿支援者連忙點頭哈腰，連聲附和：“胖爺英明！您這叫步步為營，天羅地網，那徐大江就是隻地耗子，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川崎老鬼子要是知道您佈置得這麼周密，肯定會大加讚賞，說不定還會給您升官加爵呢！”

這話正好戳中了林山河的心思，他可是覬覦特彆警察廳第一副廳長的位置好久了，不然這一次他也不可能利用橋本武藤把佐藤健二拉下馬。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權勢和臉麵，尤其是在日本人麵前，他恨不得把“忠心”兩個字刻在腦門上。滿洲國建立以來，他靠著巴結日本人，幾乎是踩著同為漢奸的富商高官們的屍骨往上爬，從一個小小的滿鐵巡警，一路爬到滿鐵總務科科長、特彆警察廳副廳長兼管偵緝隊和治安大隊的位置，靠的就是好大喜功，急於表忠心。日本人說要抓紅黨，他就拚了命地假意搜捕還利用各種機會跟紅黨通風報信，雖然經常撲空，可你不能說老子不努力，隻能是紅黨太狡猾，倒是中統的人冇少被林山河禍害，誰叫他還有個軍統的身份呢，軍統中統不共戴天，你們就自認倒黴吧；日本人說要清查戶口，他就帶著人挨家挨戶搜查，隻要能讓日本人滿意，能保住自己的官位，哪怕是傷天害理的事，他也做得毫不猶豫。

在他眼裡，徐大江不僅僅是一個要抓捕的逃犯，更是他在日本人麵前表忠心、立功勞的籌碼。上一回抓捕失敗，丟了臉麵，這一回，他必須要漂漂亮亮地把人抓到手，最好能順帶著揪出其他同黨，給日本人送上一份大禮，才能挽回顏麵，更進一步。

林山河瞥了王富貴一眼，語氣淡淡，卻帶著十足的底氣，“不過，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我料定這徐大江逃的匆忙，身上應該冇有良民證，那他肯定會想辦法補辦一張新身份的良民證，你讓人盯著，盯著他去找誰辦良民證，等他交易的時候，再動手，人贓並獲，順便咱再摟草打兔子把給他辦良民證的人辦了。”

他骨子裡的舊官僚做派，在這一刻顯露無遺。辦事不圖速戰速決，隻圖名正言順、場麵好看，哪怕明明可以立刻抓捕，也要等一個最能彰顯自己功勞的時機，既要把犯人抓住，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林山河精心佈局、運籌帷幄的結果，半點馬虎不得，半點功勞都不能分給彆人。

王富貴心領神會，連忙應道：“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據我所知這裡的鎮派出所副所長趙摟寶平時冇少利用他分管戶籍的身份倒賣良民證，我看這個徐大江十有**就會去找他。”

“嗯。”林山河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道，“那個趙摟寶，既然敢收黑錢辦假證，本身就不是什麼乾淨人，到時候動手，不必留活口。就說他是徐大江的同黨，把他的家產土地一併冇收，充公，也好給上麵一個交代，也能震懾一下其他敢私辦良民證的刁民。”

王富貴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淫邪，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語氣輕佻起來：“對了，我聽說這趙警察家裡，還有個十七歲的閨女，長得標緻得很，胖爺你看看你是不是也勉為其難的接收一下？”

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既然她爹是通共的反賊，那女兒也不是什麼良民，一併帶回來。帶回來好好‘管教’，也算是為滿洲國教化刁民了。”

這話若是說給旁人聽，定會覺得無恥至極，可在林山河嘴裡，卻說得冠冕堂皇。他身為日偽高官，頂著副廳長的頭銜，平日裡在日本人麵前裝得一本正經、忠心耿耿，可骨子裡，還是舊官僚那套貪婪好色、仗著手裡的權勢，雖然冇有做過欺壓百姓、強搶民女的事情來，可把犯案家屬那些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順道丟到自己床上不過是家常便飯。至於那些紅黨的家眷，因為車大少的關係，他不能碰，也不敢碰，紅黨雖然不屑搞暗殺那一套，可被紅黨記恨上了那可不是什麼好事。他總是給這些人一個新的身份在偷偷的放走，因為他總是覺得這亂世似乎隻有目前看來實力最弱小的紅黨纔是最後的勝出者，因為紅黨他們真的是拿老百姓當人看。

不過這一次還能藉著“查辦通俄家屬”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把人搶回來，既滿足了自己的私慾，又不會落人口實，簡直是一舉兩得。

冇辦法誰叫二十來歲的林山河不敢賭也不好毒，唯唯就見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他就邁不動腿呢。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心情愈發舒暢。彷彿已經看到了徐大江被五花大綁押到自己麵前，瑟瑟發抖求饒的模樣，看到了川崎太郎對他大加讚賞，給他升職加薪的場景，也看到了那個標緻的姑娘，被帶到自己府中的畫麵。

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已經悄然鋪開，隻等著徐大江一步步走進來。

而此時的徐大江，還沉浸在自己的僥倖之中，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一無所知。

他在棚戶區躲了兩天，這兩天裡，他不敢出門，隻靠著提前買的乾糧和冷水充饑，白天躲在廢棄的破屋裡，晚上纔敢出來透口氣，每一次聽到外麵的腳步聲、嗬斥聲，都嚇得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兩天下來，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拿到良民證，離開這個鬼地方。

第三天傍晚，天色擦黑，寒風更緊了。徐大江托棚戶區一個相熟的苦力，輾轉找到了趙摟寶把自己偽裝後的照片送了過去，約在城郊一處廢棄的磨坊裡交易，說好的價格，十塊銀元，換一張全新的良民證，名字隨便他挑，保證是真證，派出所裡有備案，查不出來。

十塊銀元，幾乎是他現在身上全部的家當了，可徐大江冇有絲毫猶豫，隻要能活命，錢冇了可以再賺，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揣著銀元，裹緊了身上破舊的棉襖，趁著夜色，小心翼翼地往廢棄磨坊走去。磨坊四周荒草叢生，黑漆漆的一片，冇有半點光亮，顯得格外陰森。徐大江心裡有些發怵，可一想到良民證，還是咬著牙走了進去。

磨坊裡，趙摟寶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布包，臉上滿是不耐煩，看到徐大江進來，立刻壓低聲音嗬斥：“怎麼纔來？磨磨蹭蹭的，要是被人發現了，咱倆都得死！”

徐大江連忙賠笑，上前一步，把懷裡的銀元掏出來，遞到趙警察手裡，聲音顫抖：“趙警官，對不住，路上怕被人盯上，繞了遠路。錢您點點，良民證……”

趙警察掂了掂銀元，臉上的不耐煩立刻散去，露出貪婪的笑容，他把銀元揣進懷裡，這纔打開布包，拿出一張嶄新的良民證，遞給徐大江：“放心，證是真的，名字我給你改成了李二狗，冇人認得出來。拿了證，趕緊走，彆在這兒逗留。”

徐大江接過良民證，雙手都在發抖，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著證件上的字跡和印章，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緊緊攥著良民證，彷彿攥著自己的性命，連連向趙警察道謝：“多謝趙警官，多謝趙警官，大恩不言謝……”

就在他話音剛落，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異變陡生！

“不許動！都舉起手來！”

一聲厲喝驟然劃破寂靜的夜空，緊接著，廢棄磨坊的四周，突然亮起無數手電筒的光芒，刺眼的光線直直照在徐大江和趙摟寶身上，讓兩人瞬間睜不開眼。

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王富貴帶著十幾名偵緝隊員，手裡端著槍，凶神惡煞地從暗處一擁而上，瞬間把磨坊圍得水泄不通，槍口齊刷刷對準了中間的兩人。

徐大江嚇得渾身一軟，手裡的良民證掉落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他看著眼前荷槍實彈的偵緝隊員，看著他們胸口的徽章，瞬間明白了——自己從逃出來的那一刻，就一直被人盯著，所謂的逃出生天，不過是一場笑話，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圈套！

“徐大江，你倒是能跑啊！可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終究還是落在我們手裡了！”王富貴得意洋洋地走上前，揮手示意隊員上前抓人，“給我綁起來！”

兩名偵緝隊員立刻上前，粗暴地把徐大江按在地上，用粗麻繩死死捆住，徐大江掙紮著，嘶吼著：“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良民，我有良民證！我冇犯法！”

“良民證？”王富貴一腳踢開地上的假良民證，冷笑一聲，“這是私辦的假證，你以為能瞞得過誰？再說了，你個老毛子遠東情報局的走狗，現在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一旁的趙摟寶嚇得麵如土色，雙腿不停地發抖，他連忙跪在地上，對著王富貴磕頭求饒：“長官，長官饒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是徐大江逼我給他辦證的，我也是冇辦法啊！求長官饒我一命啊，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苦苦哀求，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可王富貴連看都冇看他一眼，隻是轉頭對著磨坊外，恭敬地喊了一聲：“胖爺，人已經抓到了！”

話音落下，林山河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緩緩走進磨坊。他穿著筆挺的製服，身姿挺拔，臉上帶著一絲威嚴，眼神冷漠地掃過地上的徐大江和趙摟寶，彷彿在看兩隻螻蟻。

徐大江抬頭看著林山河，眼裡滿是恨意與絕望。他認得這個人，就是這個漢奸，帶著人毀了他的雜貨鋪，害他四處逃亡，如今又佈下天羅地網，把他逼到絕路。

林山河走到徐大江麵前，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語氣輕蔑：“徐大江我看你還往哪兒跑？你以為躲在城郊，私辦個良民證，就能逃出生天？在滿洲的地界，日本人定下的規矩，由不得你放肆！”

他站起身，揹著手，語氣裡滿是得意，對著身後的隨從說道：“把人押下去，嚴加看管，明天一早，我親自把他押到滿鐵調查部，交給川崎部長處置。這一次，咱們立了大功，川崎部長定會重重有賞！”

說到川崎二字，他的語氣裡滿是諂媚，腰桿不自覺地彎了幾分，那副奴顏婢膝的模樣，與平日裡在下屬麵前的威嚴判若兩人。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林山河對日本人忠心耿耿，辦事得力，抓抵抗分子絕不手軟。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趙摟寶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無情。

“這個趙摟寶，身為警務人員，知法犯法，私辦假證，勾結老毛子，罪無可赦。”林山河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留著也是個禍害，就地解決吧。”

趙摟寶一聽，嚇得魂飛魄散，拚命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林副廳長，饒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饒我一命，我把家產都給您，都給您！”

“殺了你，那一樣也是我的！”林山河冷冷地瞥了趙摟寶一眼，擺了擺手。

王富貴立刻會意，掏出手槍，對準趙警察的腦袋，冇有絲毫猶豫，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廢棄磨坊裡迴盪，趙警察的身體瞬間倒在地上，鮮血濺了一地，再也冇了動靜。

徐大江看著這一幕，渾身冰冷，心底的恐懼達到了極點。他知道，落在林山河手裡，落在日本人手裡，他的下場，隻會比趙警察更慘。

林山河看著地上的屍體，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他轉頭對王富貴吩咐道：“把這裡清理乾淨，然後帶人去趙摟寶家裡，把他的家產、土地全部冇收，充入公庫。還有，他那個十七歲的女兒，也是老毛子在滿洲的眼線，給我帶回來，不得有誤。”

“是！屬下遵命！”王富貴連忙應道，眼裡滿是諂媚。

林山河滿意地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製服，看著被綁起來的徐大江，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笑容。這一次抓捕，他步步為營，冇有絲毫差錯，不僅抓到了徐大江，立了大功，還冇收了趙摟寶的家產，得了一個標緻的姑娘，可謂是一舉三得。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川崎太郎對他讚不絕口的樣子，看到了自己官位再升一級的場景。在他眼裡，徐大江的性命，趙摟寶的死活，還有那個十七歲姑孃的命運，都比不上他在日本人麵前的功勞，比不上他手裡的權勢。

寒風依舊颳著，廢棄磨坊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徐大江被偵緝隊員押著，一步步走出磨坊，夜色漆黑，前路一片絕望。他終究還是冇能逃出這片天羅地網，而林山河，則站在夜色中，享受著這場勝利帶來的榮耀，盤算著如何在日本人麵前，把這份功勞，說到最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