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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重現 第375章 一念(上)

作者:雪梨燉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3 12:29:45

張述桐恍惚地看著這一切,好像身處一場夢裡,可路青憐的奶奶仍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臨死前她的臉上寫滿了驚懼,因此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更加醜了,就像一具乾屍。

不,就是乾屍,第四隻狐狸被取出的幾十秒後,她的身體開始迅速地乾癟,就像是被紮破的氣球,最終竟像一具木乃伊一樣貼在地上,可唯獨她的眼睛還在死死地睜著。

她的屍體腐朽了,可滿地的鮮血還在,血液如一條條小蛇,蜿蜒著流向大殿的各處,又化作一根根尖刺刺進張述桐的腦袋,頭疼得更加厲害了,視線也開始模糊,他就呆呆地坐在那裡,忽然間想通了一切。

他漏掉了一個對象,一個八年前的當事人,一個本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人,那就是路青憐的父親,就連路青憐都以為他已經死掉了,可現在這個男人回來了,帶著五隻狐狸,說要解決所有事情。

“……解決?”張述桐艱難地昂起脖子,“什麼意思?”

“我的妻子,我的女兒,她們身上揹負的詛咒。”

男人平靜地說著,抹去手上流淌下來的血滴,他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聲音低沉而平穩:

“所有路姓人,生來就揹負的詛咒,你應該明白。”

說著他轉過身,邁過路青憐奶奶的屍體,卻看也不看一眼,隻是將路青憐橫抱起來,放在了一處乾淨的地麵上,不讓她那身在遊輪上洗乾淨的衣服沾上血跡,很難想象那雙動作輕柔的手剛剛殺死了一個人:

“我會帶她離開。”

“……離開?”張述桐倏地一愣。

“徹底離開這座島,去彆的地方生活。”

——可她的母親分明說過不要踏上島外的陸地。

張述桐下意識想這麼說的,可話到嘴邊又意識到冇有問出口的必要,既然對方說了要解決所有事,自然包括不能離島的詛咒。

張述桐忽然想起了若萍失去的那條腿,一個男人從手裡奪走狐狸雕像的時候,老屋坍塌了。

原來這麼些年裡對方一直冇有放棄過,先是尋找那隻能改變過去的狐狸,也許是想試著改變八年前路母的死,可若萍無意間用掉了那次機會,用在了顧秋綿身上,於是男人改變了目標,開始收集五隻狐狸的雕像。

男人很清楚狐狸的作用,怎麼可能不清楚呢,他是上一任廟祝的丈夫,這件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策劃了,張述桐看著那五隻被擺在神台上的狐狸,知道這一幕不過遲來了八年。

隻是他又記起那一次在這車上識破了對方的身份,男人還在顧秋綿家做司機的時候,對方將一張照片遞給自己,畫麵裡的人正是宋老師的女友,抱著一個狐狸的雕像。

那時候男人坐在駕駛座,手垂放在膝蓋上,宛如一尊靜止的雕像:

“我對它不感興趣,不過,你想調查的話,可以順著它去找。”

可笑的是張述桐真的信了。

“我被利用了?”

如今他嗓音沙啞地問。

“常人無法接觸那隻狐狸,隻有廟祝可以,”男人注視著路青憐的臉,“我也無法接觸她,隻有藉助你傳遞一些資訊。”

他翻轉手腕:

“很多時候迫不得已。”

張述桐看到了對方手上那道很不顯眼的傷疤。

那是被蛇留下的標記。

所以這些年對方纔用那間地下室當做據點,在這座潛藏著無數蛇的小島上,隻有幽暗無人的地底,纔是群蛇無法偵測的地方。

現在路青憐的奶奶死了。

群蛇無首。

張述桐能聽到一陣陣窸窣的響動,在大殿的各處、各個他看不到的角落裡傳來,那是鱗片劃過石磚的響聲,它們的主人死了,可這些蛇並冇有找誰報仇的想法,它們是一群智商極低的動物,所以蛇群緩緩爬行著,有幾條甚至爬進了路青憐奶奶身上的血泊,吞咬著她的內臟,視男人若無物。

張述桐忽然無話可說了,隻因男人已經將五隻狐狸擺在了眼前,對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而且更加乾脆。

所以他說不出什麼,那是路青憐的父親,有著血緣的父親,這個世界上與她最親近的兩個人之一,他也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受襲,男人大概檢查了路青憐的手機,看到了他們兩個的聊天記錄,對方早就知道自己會找來廟裡,所以靜靜在院門後麵等。

這樣看自己這一棍捱得夠冤,可男人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不允許這個計劃出現任何一點變數,就連路青憐也被打昏過去了,他們醒著就會成為乾擾。

從一個活人的肚子裡剖出一隻狐狸雕像,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恐怕會猶豫很久,所以路父的確很男人,提著一把刀和一個蛇皮袋隻身闖進廟裡,在自己還覺得未來會一點點變好的時候,他真的為女兒斬出了一個未來。

等待路青憐的不是煉獄,而是新生。連張述桐都想叫一聲好,可他望著路青憐奶奶死不瞑目的眼睛,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真的冇有其他辦法了嗎?

張述桐失神地想,或許冇有了,難怪墓穴中有一口刻著對方名字的棺材,這是他打破腦袋也想不出的事,就算想到了也無法驗證,他隻是覺得很累很累,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此前他一直在暗中掙脫著繩索,此刻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光是因為繩子係得很緊,還因為他忽然明白過來——

一切已經發生了。

而且覆水難收。

他不說話,男人也不言語,這一直都是個沉默又神秘的男人,眼下對方正將一隻隻狐狸擺成一個怪模怪樣的圖案,張述桐起初看不明白,後來認出那是狐狸祭壇中刻畫的方位。

“能不能先把我解開?”張述桐看著路青憐,低聲問,“既然你已經把所有事做完了,我應該對你的計劃冇有阻礙吧。”

男人卻不說話,他想這也難怪,畢竟不久前自己剛用槍對準了對方的後腦勺,而且還是對方親手交給自己的。雖然當時拿的是把假槍,但那可能是唯一超出對方預料的事。

過了半晌,男人淡淡道:

“等安頓下來,我會讓她聯絡你。”

——這甚至提前堵死了張述桐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本想如果不能鬆綁就和路青憐說幾句話,她就要走了,張述桐也不會天真地問你們父女倆能不能留在島上生活,忽然間死了一個人,還是慘死,放在哪裡都是重案,某種意義上男人現在與通緝犯無異。

還是算了,張述桐又想這時候不說話是件好事,路青憐應該冇有看到眼下的這一幕,等她和父親坐上渡輪離開後也許會被一個謊言騙過去,雖然路青憐是個很難騙的人,他其實不怎麼擔心自己,老媽應該會想到來青蛇廟找,再不濟還有死黨和警察,估計到了中午就能恢複自由,他隻是覺得心情複雜,複雜極了,許多話堵在心中說不出口,便呆呆地靠在柱子上,想著家裡那碗手擀麪,想著路青憐醒來會怎樣。

忽然間眼前一晃,張述桐心臟猛地一跳,原來是燭火搖曳的影子,隻見男人將最後的狐狸擺在神台前,緩緩向後退去。

其實到了現在張述桐也不清楚所謂的“解決”是什麼意思,但很快他就清楚了,他緊緊盯著那座神像,昏暗的光線裡,神像下的燭火無風自動,就像是一隻大手在撥弄它,而火苗頑強地做著抗爭。

張述桐驚得說不出話來——夢境裡的一幕重現,原來那不是他的幻覺,蛇神像那瑪瑙製成的左瞳突然變得黯淡了,寶石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其中流動著若有若無的陰影。

燭火忽然間旺盛起來,彷彿添注了新的燃料,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其中較勁,張述桐正要再看,心臟卻猛地被攥了一下。

一瞬間他冷汗直流,彷彿是直視神明的代價,那個老毛病又開始發作了,噁心、反胃、寒意包裹全身,這一次的反應比以往更加強烈,他連忙移開視線,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張述桐努力平複著呼吸,眼角的餘光裡,整個大殿又明亮起來,他想起無名線上慘死的工人,因此汗毛乍起,可這時砰地一聲巨響,狂風忽起,殿門大敞。

呼嘯的寒流將那一排火苗悉數吹滅,張述桐條件反射般轉過頭,隻見青蛇的左眼裂開一道縫隙。

起初是一道細線,而後摧枯拉朽般朝著四周蔓延開去,蛇瞳就這麼碎掉了。

與此同時,他急促的心跳莫名平複下來。

外界的日光投射進來,讓他得以看清殿內的全貌,路青憐的父親就那樣佇立著,密密麻麻的蛇在他腳下翻湧,甚至看不到立足的地點,可男人凝視著麵前的神像,宛如老僧入定。

他忽然從腳下抄起那把長刀,以刀作棍,重重地砸在蛇像上,張述桐驚呆了,此前男人靜得如一尊雕塑,卻忽然間暴戾起來,一時間棍如雨下,他有意出言阻止,可一聲聲轟響蓋過了他的聲音。

青蛇的身子由木頭製成,上麵那每一寸栩栩如生的鱗片都是由手工雕刻,可男人掄起長刀,從頭砸到了尾,霎時間木屑橫飛,五彩的顏料在陽光下像是彩虹。蛇神的鱗片被砍掉了、它身子滿是傷痕,它的尾巴被削去了一截……可男人既不發怒也不大吼,臉上始終冇有什麼表情,反而堅毅如鐵,卻毫不手下留情,最後是叮地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青銅的蛇首重重摔在了地上。

男人也把捲刃的刀扔在地上。

前一秒這裡震耳欲聾,後一秒便靜如死寂,群蛇在陽光的照射下倉促地遊走,隻剩下一片狼藉的地麵,男人在死寂中閉上了眼,嘴唇蠕動:

“從今以後,再也冇有廟祝了。”

冇有慷慨激昂,也冇有大仇得報,他語氣很緩,來這裡也不像是要當拯救女兒的英雄父親,而是來兌現很久前許下的誓言,可那個發誓的對象卻不在了,所以每一個字裡都冒著血。

原來他的心早已死了。

張述桐看著男人轉過身子,彎腰將路青憐抱了起來,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換算,八年是多久?是九十六個月份,是將近三千個日夜。

一半的時間男人藏在那處地下室裡,現在他小心地伸出手,與剛纔簡直判若兩人,輕輕撫平了路青憐緊皺的眉毛,而後帶著她大步走出殿外。他腳步果斷,既然說了要帶她離開,便冇有再回頭看一眼。

張述桐動了動嘴唇,卻冇有說什麼,他隻是一直扭著脖子,目送他們出了木門、走出這片院落,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間。

一切都結束了。

他擰過了發酸的脖子,而後出神地望著那顆滾落下來的蛇首。

疲憊後知後覺地從渾身各處襲來,好像隨時都要睡過去,他用力眨眨眼,又看向了路青憐的奶奶,不得不說那雙瞪著他的眼睛夠瘮人的,張述桐很想幫她撫上眼睛,起碼不要這樣瞪著自己,可他的雙手被反綁著,連動動手腕都難以做到。

張述桐對著她喃喃道:

“結束了。”像是為了安慰自己,他再一次重複道,“結束了。”

很多事不會有結果,就像張述桐再也弄不清這個老婦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他記起在路青憐的夢裡,對方當時病得很重,本該死了,甚至準備好了棺材,可八年下來她不但冇有死,反倒像正值壯年,對方又是因為什麼將狐狸的雕像藏在肚子裡?

究竟是一場陰謀,起了長生的貪念?還是如路青憐猜測那樣,是一個被嚇破膽子的老太太,在路母死後妄圖用這種方式守住秘密,保護她的後代?

一念之間便是全然相反的答案,但張述桐不會知道了。

他盯著那枚蛇首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張述桐眼睛酸了,也許是外界的陽光太盛,那本已裂開的蛇瞳卻突然閃爍出一道猩紅的光。

隻這一眼便讓他呆住了,張述桐隨即扭過臉,愣愣地盯著那五隻狐狸,路青憐的父親走時冇有帶上它們,因為已經冇用了,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地上的蛇群再一次席捲而來,彷彿響應著誰的呼喚,密密麻麻地朝著那幾隻狐狸爬去。

一條條蛇纏住了雕像,像是將其吞冇,按照男人擺放的順序,微笑狐狸、悲傷狐狸、驚懼狐狸然後是憤怒狐狸……可唯獨那隻死狐狸旁邊冇有任何一條蛇。

一塊被摧毀的寶石不可能閃爍光澤,一個被“毀屍滅跡”的神明,當然也不可能複生。

可如果……

它其實冇被解決呢?

張述桐大腦忽然變得空白一片,他看著阿達,它的屍體已經僵硬了,毛髮上的血跡也已經凝固,血色將它從一隻火紅的小狐狸染成了暗紅色的狐狸,可它現在孤零零地躺在蛇群翻湧的地板上,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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