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南星 第34章 風急雨驟

這天的天色昏暗，陰沉沉的，好像在醞釀一場大雨，等待時機洗刷天地。

惠貴妃臉色蒼白，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變成了這樣陌生的模樣。

“混賬！！！”

“你，你竟然為了一個男人，和自己母妃翻臉？！你之前騙我，說你身體不好，不能成親，原來都是為了他？！若不是有人告知我，你還要瞞我多久！？”

惠貴妃聲嘶力竭的質問他，指尖都在顫抖。

“若不是你逼婚於他，你還會是我的好母妃，如今是你逼我的。你知與不知，後果都不會好，說與不說，有什麽區別？”

南星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如今他已經成親，難道，你還要去和一個已婚之人廝混嗎？！你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南星身體僵在了原地。

屋外醞釀了好久的雨，終於嘩啦啦傾盆而下，砸在屋頂的瓦片上，格外清脆。

“來人，給我攔下這個逆子！”

雨聲中，夾雜著惠貴妃大發雷霆的怒吼。

…………

天冬沒想到最近和雛菊挺有緣，格桑送的新婚賀禮，是一對玉佩。

玉佩造型別致，是鏤空的雛菊形狀，雕工細致，兩朵雛菊栩栩如生，入手溫潤細膩，是好玉。

蘇雨看到這兩枚玉佩，隨口問了一句：“格桑公主送給頭兒的？”

“嗯。”

“蒙古草原，雛菊花開的最多，他們部族人相信，雛菊是可以給人帶來快樂的花，花語是，深藏在心底的愛。所以公主這是……”作為暗戀者，最後的告白呢。

“深藏在心底的愛……”天冬喃喃自語，有些失神，難怪南星會帶自己，去那座滿山都是雛菊的地方，他是知道花語的嗎？

天冬回神，發現蘇雨還站在身邊，欲言又止，似乎格外難以啟齒。

“有話快說。”

“是安王殿下，聽說今天安王進宮了，是被抬著出宮的。”

天冬霍然起身，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隻說安王和惠貴妃吵了起來，然後捱了一頓板子，後來被抬著送出宮，倒是有很多人看到了，所以外麵的人議論紛紛。”

此時天色昏暗，已經分不清是夜色還是雨幕。

天冬擰著眉，隨手拿起一件披風，就衝進了雨裏。

安王府的大門口，站了好幾個臉生的侍衛，天冬轉到一處無人的小巷，輕車熟路的翻進了安王府。

南星的臥房外也有人守著，顯然是在防著人闖進去。

天冬忍不住蹙眉，隨手撿起幾顆石子扔了出去。

守在門口的侍衛聽到聲音，對視了一眼，緩緩往有聲音的那邊走過去。

天冬輕輕推開窗戶，翻身進屋。

屋裏隻點了一支蠟燭，搖曳著微弱的燭光。

南星趴著伏在床上，聽到腳步聲，以為是來給他上藥的下人，冷喝了一聲，“給我滾！”

“是我。”天冬走近回答他。

“這麽晚，你怎麽來了？”南星費力的把頭扭過來，看清來人，有些詫異。

走近纔看清，南星隻穿著一層單薄的裏衣，衣服已經被後背的血粘在了麵板上，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

南星的臉色更是慘白，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

天冬看著不遠處桌上擺著的，原封未動的傷藥和繃帶，咬咬牙，定下心神，起身把東西都拿到床邊。

南星順手抓住枕頭，乖乖趴著讓天冬處理背上的傷。

割破衣服，緩緩剝離血肉模糊的後背，血水都被沾在了衣服上，連擦都省了。

天冬把傷藥細細撒勻，把所有的血紅掩蓋在白色的藥粉之下，才鬆了口氣。

躺著動不了，繃帶也用不上，天冬找了一件輕薄的衣服蓋住南星的後背，如今隻能先這樣處理了。

兩人一直沒有說話，傷口簡單處理好，天冬坐在床頭，靠著床欄，把南星撈進懷裏，讓他換個姿勢側躺。

南星把頭埋進天冬的懷裏，蹭了蹭，環住他的腰，不知是敷的藥起了效果，還是因為天冬在，南星覺得背上的傷也沒有那麽痛了。

“你為什麽不讓別人給你上藥？我要是沒有過來，你就這麽一直忍著？”

“……你這不是來了嗎？”

“為什麽挨板子？”

“…………”

“你和惠貴妃翻臉了？”

“……她讓我娶格桑。”南星悶著聲音說話。

“就知道那老妖婆不會善罷甘休！！”天冬咬緊後槽牙，憤憤不平。

將軍娶妻，天冬冒著掉腦袋的危險，辦了場假婚禮，忽悠天下人，隻要之後將軍夫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行了。

王爺娶妻，會有很多人都要接觸王妃的，哪那麽容易憑空捏造出一個來？！

何況，如果娶了一個女孩進府，又不對人家負責，也太混蛋了！！

當然，如果南星對別人負責去了，那天冬自己得嘔血！

一時間，兩人都很沉默。

屋外傳來交談的聲音，一會兒綠禾的聲音響了起來。

“安王殿下，綠禾很擔心您的身體，想進來照顧您，奴婢可以進來嗎？”

天冬和南星對視一眼，沒想到這丫頭這會兒會來獻殷勤。

天冬輕輕把人扶著坐起，讓他靠著床欄坐一會。

“我避一下，你讓她進來，我倒是要瞧瞧，她還想做什麽！”

用被子把人裹好，天冬才輕輕一躍，跳上了房梁，隱藏住氣息。

南星看著他坐穩了，才開口吩咐：“進來。”

綠禾把手裏裝著飯菜的錦盒放在桌上，想過來幫他檢視傷口，被南星的冷臉凍在了原地。

南星冷笑一聲，“我還沒找上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怎麽，是太子讓你來看看我，有沒有被打死？”

被戳破麵具，綠禾也絲毫不慌，靜靜的聽他說完，才俯下身子拜了拜，

“殿下不要生氣，綠禾隻是一個不入流的舞妓，蒙太子殿下看中，所以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些都不是綠禾的本意，還望殿下息怒。”

“哼！說的倒比唱的好聽！”南星忍不住出言譏諷。

“不管殿下信與不信，綠禾隻是受太子脅迫，不得不聽從於他。”

“哦，如今你倒是坦誠，想來是太子給不了你想要的了，你倒是可以賣主求榮了！”南星不吃她這一套。

“綠禾知道，在殿下眼裏，最是瞧不上我們這類人的，但是，綠禾一介弱女子，無依無靠，要想活命，必須得識時務……”

“你的身世，我不感興趣。你就直接說，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事？”南星懶得再聽她囉嗦，幹脆質問。

綠禾鼓足勇氣，抬起頭，眼神堅定的看著南星，“殿下，我願意嫁給您！”

當場的另外兩人都愣在了原地，同時感到莫名其妙，這異想天開也得有個限度啊！

“嗬，你願意嫁，我就一定要娶嗎？”南星嗤笑一聲，似乎覺得她的話太過可笑。

綠禾不以為意，繼續說：“殿下這一身的傷，還有府裏突然新增的侍衛，想來是慧貴妃因為殿下不肯成親，而發怒所致。”

“…………”

“我嫁給王爺，一來解決了王爺眼下逼婚的難題，二來我也知道，殿下這趟遠門回來，安王府是肯定容不下我的，那麽我於太子而言，就是一顆廢棋。”

“…………”

“我已經不想再回去，過任人宰割的生活了，所以鬥膽來求王爺，畢竟，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你想要權力，我想要自由，這倒是一筆好買賣！看來，一直是我低估了你，你不止有美貌，還很有心計。”

綠禾麵上有些喜色，覺得安王被自己打動了，聽他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為什麽一定要娶你？願意做安王妃的女人多得是，你和她們沒有任何區別，更何況，你是太子的人，我很難相信，你即使有了權力，還會不會被人‘’脅迫‘’呢？”

南星不置可否，顯然不相信她。

“…………”

“或者，我不得不好奇，你是不是為了太子，纔想要嫁給我，好繼續留在安王府，監視我。畢竟太子，可是未來的儲君。”

南星的話一字一句，思維清晰，好像沒有對她的提議心動一點。

綠禾手心出汗，安王所言非虛，自己確實不是唯一的安王妃人選，更何況，自己出身低微，慧貴妃肯定看不上眼，心裏已經慌亂無比，麵上卻強裝鎮定。

“綠禾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如果安王助我登上安王妃之位，綠禾以後隻聽從王爺一人差遣，絕不違令。”

房梁上的人，已經一個姿勢老半天，況且說到這份上了，南星不想再和她囉嗦，把人打發走，“本王倦了，你先回去吧。”

綠禾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麽，恭敬的退出了房間。

半天沒動靜，南星隻好主動喚人，“下來，小天。”

天冬跳到地上，站在原地不動彈。

南星隻好耷拉著臉賣慘，求關注：“我又餓，又渴，你還欺負我動彈不了！”

說著，就顫顫巍巍撐著上半身，想起身下床。

天冬總算有了反應，兩步並一步邁過來，把人接住。

然後默不作聲的給病號，喂水，喂飯。

天冬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火氣醞釀到了哪一階段，南星怕把人氣跑了，時不時低聲呻吟幾聲，賣賣慘。

效果還不錯，天冬雖然不吭聲，但是還是留下來陪著他。

南星隻能趴著睡覺，稍稍動一下，都要齜牙咧嘴好半天，天冬隻好躺下陪他一起睡，當他的人肉抱枕。

天冬怕碰到南星滿背的傷，所以睡的不實，等反應過來懷裏抱著的火爐是個人的時候，瞬間驚醒，睜開了眼睛。

南星發燒了，渾身滾燙，呼吸聲都加重了。

天冬起身，在屋裏轉了一圈，隻找到了還剩半壺的涼開水，聊勝於無。

浸濕帕子，敷在他的額頭，又渡了人幾口水，南星的眉頭纔算鬆開一點。

南星好像每次受傷，都會引發高燒，天冬想起之前在顧府，還有更早之前，在西北城的時候，都是受傷之後，燒上一整天，然後慢慢退燒。

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不正常，以後有機會，得問問靠譜的大夫才行，天冬暗暗記下。

天色將明，屋外的雨還在下個沒完沒了，天冬耳朵好使，透過雨聲，聽到遠遠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好像有好多人在往這裏走。

天冬把南星的被子掖緊，猶豫了一下，還是躍上房梁，躲進了暗處。

隨著門被推開，慧貴妃帶著一幫人湧進了房間。

屋裏一下站滿了人，顯得有些擁擠。

慧貴妃發現屋裏動靜那麽大，床上躺著的人都沒丁點反應，趕緊讓帶來的禦醫檢視一下傷勢。

這才發現，人已經發高燒，暈過去了。

屋裏的人被慧貴妃使喚的團團轉，去燒熱水，去煎藥，去煮些好消化的食物……

誰也沒注意，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消失在清晨的雨幕裏。

天冬全身濕透回了將軍府，現在南星身邊那麽多人照顧，隻有他是多餘的，待著也沒法露麵，隻能泱泱回了府。

換下濕透的衣服，桌上的兩枚雛菊玉佩還好好的呆在原地，天冬把玉佩拿在手裏，細細摩挲，觸手生溫，手感非常好。

天冬蜷縮成一團躺在床上，一個人睡和兩個人相互取暖，區別竟然這麽大。

即使緊緊抱著懷裏的衣服，感受那幾不可聞的氣味，也依然覺得渾身發冷。

天冬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放緩呼吸，可南星那慘白的一張臉，血肉模糊的後背，一聲不吭任由他處理傷口時，卻止不住顫抖，好像一幕幕啞劇，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難得的是，天冬睡著了，還做夢了，夢中意識清醒。

夢中的場景，是紅綢高掛的安王府，所有人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天冬心裏發澀，潛意識告訴自己這是夢境，卻還是忍不住湊上前去。

故事的主角是一身喜服的南星，正溫柔的牽著另一位身穿鳳冠霞帔的新娘。

天冬心裏在呐喊，不可以，不可以，這不是真的，不是！

夢境如此真實，他已經分不清真假，隻覺得自己在大聲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