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南星 第25章 空夢一場

此時已經快到年關，京城的冬天一如往常，三天一場雨，半個月一場雪，雨雪過後天氣更加寒冷，常常凍的人不想出門。

天冬醒來沒幾天，就強撐著病歪歪的身體，開始正常上值，沒人勸的住他，另一方麵，有事情忙的話，總不至於一直鑽牛角尖，蘇雨也就不再多說。

禁衛軍裏的屬下，看到請病假回來的大統領，從內到外都像是變了一個人，要不是那張臉還能看得出是同一個人，都要懷疑一下人生。

快過年了，京城往來人口達到了一年當中最高峰，全城安全至關重要，所以禁衛軍也到了最忙的時候，天冬從早上出門，到各個城門口轉一圈，忙完下來，已經到了下值的時候。

走出班房的時候，天冬愣在原地，發了會呆，才抬腳往外走。

天冬去天香樓買了壺酒，買了一些素菜，打包帶走。

等到了地方的時候，天冬還是愣了好一會才走近。

自己挖的坑已經被蘇雨填好了，不過原本要躺兩個人的位置，現在隻有孤零零的一個人躺在裏麵。

天冬把酒菜擺好，才發現沒帶酒杯，想起以往人還在的時候，倆人偶爾會同嚐一口酒，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忽然想起還躺在床上的時候，蘇雨用湯藥吊住了天冬的半條命，其實真正讓他醒過來的，是方墨過來和他說的那些話。

“你就打算一直做一個活死人嗎？”

…………不，我想做一個死人。

“如果，南星看到你現在這副鬼樣子，他會難過的。”

…………他再也看不到了。

“難道，你忘了南山鎮五百多條人命的仇了嗎？”

…………沒忘。

“難道，你不想找到當初的殺人凶手償命嗎？”

…………

“更何況，你不想為南星報仇嗎？”

…………

“報仇難度確實很大，你難道就不想弄清楚，夏無憂為什麽一定要殺人嗎？”

…………為什麽？

“咱們三個從南山鎮一起出來的，如今南星出事了，我也很難受，但是你這要死要活的鬼樣子，實在難看，我不免囉嗦了些。”

…………

“反正你一腳踏進了鬼門關，想來也是不會在意我說了什麽的，好了，我走了，祝你早日實現願望。”

…………

不湊巧的是，天冬雖然意識模糊，但是他說的話，還是聽到了，以為自己在坑裏暈過去那會，就已經沒命在的時候，沒想到，自己還沒死成。

索性，就撐著那半口氣，用那還剩的半條命，又活了下來。

原來，這就是傳聞的，苟延殘喘！

沒死成，活著也沒甚滋味。

天冬呆呆的坐在墓前，醒來之後，心裏急切的想過來，可是等真正坐在這裏的時候，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悶頭喝酒。

可能是之前躺了一個月，睡的太多，縱使喝了好多酒，天冬還是意識清醒，絲毫沒有倦意。

山頂風大，一會兒就把身上多餘的溫度全都帶走了，連血液都被冷風吹的慢了下來，天冬覺得好冷，他想南星想的發瘋。

跌跌撞撞的下了山，天冬想去找他，山上那座冷冰冰的墳墓，怎麽可能是溫暖的南星！？

天露晨光的時候，僅僅一夜而已，天冬彷彿跋涉了千裏，快到南星住了七年多的小院子的時候，遠遠看見一處房舍濃煙四起。

冬日裏天幹物燥，隻一會功夫，已經把左鄰右舍都燒了起來。

天冬愣愣的看著，火光中那座燒了快一半的房屋，四周都是趕來救火的鄰居，不時有人來往路過而撞上他。

天冬徑直走進那座小院子，大火肆虐，倒是讓人覺得異常溫暖，屋內一切都沒變，還是南星最後出門時的樣子。

天冬抓起南星留下的衣服，緊緊的抱在懷裏，蜷縮在床上，衣服上已經沒有了主人的氣息，但是此時此刻，卻讓他覺得這是距離南星最近的時候。

天冬躺在熟悉的床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待醒過來的時候，天冬已經回到了將軍府，是蘇雨大清早出門找他，把他被大火燒死之前，救了出來。

小院燒的隻剩一片廢墟，還有院裏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樹，因為靠近院門口，而逃過一劫。

桂花樹和天冬抱著的那身衣服，都被蘇雨好心帶回了將軍府，樹被種在了天冬的臥房外，透出窗戶，就能一眼看得到。

天冬不置可否，隻是靜靜的發愣。

禁衛軍事務繁雜，在家沒待多久，天冬就被沈清雲找上門給拉走了，說是需要他主持大局，出麵鎮場子。

人在難過的時候，果然不能太閑，忙碌起來，都能讓人偶爾忘卻悲傷，身體的疲累稍稍緩解了精神的空虛寂寞。

除夕夜，皇帝下令百官群聚，宮中設宴。

宴席開始，皇宮裏一派歌舞昇平，熱鬧非凡，天冬隨意找了一個角落坐著，獨自默默喝酒。

不經意抬頭，看到皇帝身邊隔的不遠，坐著一個雍容華貴的男人。

正和鄰座談笑風生，如此生動鮮活，遠遠看過去，隻那麽一眼，就讓天冬的心髒，難以控製的劇烈跳動起來。

等反應過來，周圍的聲音都停下來的時候，天冬已經端著酒杯，走到了那人麵前。

天冬忍住自己脫口而出的名字，用力咬住舌頭，扯起嘴角：

“安王殿下萬安，微臣想請您喝一杯酒，過去多有得罪，還望殿下海涵。”

夏澤川似乎才發現，眼前站著的這人是誰，用眼神示意，看著他的滿頭銀發：“石大統領這是？”

“回殿下，生了一場病而已。”

“大統領責任重大，要保重身體纔是。”

“謝殿下關照。”

倆人在眾人麵前，都沒有太多寒暄，似乎不熟，大家也就沒發現什麽異樣，各自喝酒作客。

天冬不耐和他多打交道，杯中酒一飲而盡，便轉身離開。

穿過人群，避開喧鬧，天冬出門隨意找了一座沒人的小亭子，靠坐著柱子吹風。

亭子外是一汪活水，流通宮牆內外，此時四周昏暗，寂靜無人聲，隻有潺潺流水作響，天冬捏了捏眉心，放鬆緊繃的神經。

天冬想起自己剛纔不管不顧，走到夏澤川麵前，還差點把人喊錯，就覺得今晚喝多了，此刻越發覺得頭腦昏沉沉，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天冬覺得有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的抱住了自己，隨即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這個懷抱莫名覺得熟悉，天冬呢喃：“阿星，你回來看我了，我好想你。”

天冬想睜開眼睛，他已經好久沒看到南星了，他想看看他，可是怎麽努力，都看不清，眼前的人近在咫尺，卻又像是，遠在天涯。

看不清楚人，天冬急得不行，眼淚順著臉頰慢慢流下來。

眼前人似乎很是無奈，輕輕歎了口氣，惡狠狠的親了上來，隻一下，便放緩了力道，溫柔的與天冬接吻。

夢裏的觸覺，如此的真實，溫熱的氣息彷彿就在耳畔，天冬漸漸沉迷其中，這是南星才會給予的親吻，即使是夢境裏的溫存，他也不想錯過。

天冬忍不住一直叫著南星的名字，想讓他留的再久一點，一下驚醒過來。

夢就是夢，亭子裏隻有自己一個人，哪還有其他人。

天冬環顧四周，和自己睡著之前一樣，還是什麽也沒有看到，呆坐在原地，夢裏好像夢到了什麽，可醒過來的瞬間，卻一下想不起來了。

宴會不知道結束沒有，天冬作為外男，不能夜宿宮內，趕緊起身去看看。

亭外的水中，靜靜的飄著一張手帕，借著稀疏的月光，勉強能看得出，帕子的角落，繡了一幅畫，蝴蝶戲花。

宴會果然快結束了，已經有大半的人喝醉提前離場了，天冬沒有興趣陪還在的人繼續喝下去，轉身出了宮門。

除夕夜，民間亦是熱鬧非凡，此時京城的大街上，到處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還有各式各樣，惟妙惟肖的花燈。

天冬站在一隻貓咪燈前，靜靜的站了好久。

老闆發現他光看不買，耽誤生意，都想趕人了，誰知還沒開口，人已經走了。大過節的，不好罵人，老闆換了張笑臉，去迎接其他客人上門。

天冬想起，自己和南星認識那麽多年，其實真正在一起過的年，隻有在西北城的那次。

去年還能一起喝酒，看花燈的人，今年卻不在了，熙熙攘攘陽關道，卻再也找不到那個人了。

天冬隨意進了一家酒樓，買了壺酒，邊走邊喝。

走在人群中，才能讓自己不那麽寂寞，感受紛亂的人間熱鬧，縱使與我無關，也能躲在其中，苟且偷生，天冬自嘲的笑了笑。

烈酒入喉，全身血液流動起來，這纔是活著的感覺，醉時醒，醒時夢，夢裏有他，苟延殘喘，也算活著了。

天冬晃晃悠悠回了將軍府，蘇雨見他醉的厲害，追過來讓他喝醒酒湯。

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單純不想搭理人。

蘇雨被他的門板拍在了門外，人進去了，屋內靜靜的，聽不見什麽聲音，蘇雨略站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