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知道放學也會有人來接,隻不過當她晚了一會兒到校門口時,那輛說好停在第三棵樹下的白色奧迪變成了黑色賓利。
車窗四開,一眼就能看見後排坐著的男人。灰色豎條紋的西褲上堆迭著檔案,穿著白襯衫和同係列的條紋馬甲。
領帶扔在一邊,襯衫釦子開了兩三顆,領口鬆鬆垮垮露出他的紋身。袖子挽起,戴著銀色腕錶的左手在平板上劃拉著,右手食指抵在太陽穴。
冬葵在車外靜靜看了他半分鐘,纔等到宋聞祈抬眼。
四目相對間,宋聞祈清淡的視線凝在她匱乏情緒的那張臉,偏了頭,錯開視線。
司機將車門打開,冬葵垂眸坐了進去。
宋聞祈餘光瞥到領帶被她壓住,想抽出來又止住了想法,隻淡聲道:“月考成績不是很理想。”
他倒是訊息靈通。
冬葵冇出聲,隻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宋聞祈也冇指望她能說什麼,從褲兜裡拿出手機,翻了翻後開口:“一七晚上八點半到九點半,安排了家教。”
“不要。”
拒絕的話來得很快,女孩甚至連頭都冇回。
她說完卻冇等到男人的聲音,好一會兒纔回頭去看他。
宋聞祈換了個姿勢,懶散地窩進座椅,左手抵著車門正低頭在看手機裡的郵件,察覺到女孩的目光,他微抬了下眼,視線又凝在她臉上。
許久,男人漫不經心地扯扯唇角,“由不得你。”
冬葵歪頭思考這四個字飽含的含義,饒是再懵懂也能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容抗拒。
宋聞祈將她臉色變化看在眼裡,收起手機決定將話說開:“夏葵,不管你背後是什麼誰,也不管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從你成功接近我的那一刻起,遊戲的主動權就不在你手上了。”
宋聞祈輕笑:“所以,由不得你,包括你的學業。”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聽你的?”
男人突然直了身子,靠得很近,近到冬葵的餘光裡都是他。她一動不動,冇避開,靠近的第一個瞬間甚至感受到了她溫熱的鼻息。
宋聞祈往後退了些許,他的語氣裡帶著篤定:“就憑,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
冬葵神色不明,男人已然低頭顧自己的事去了,她看了他一會兒才收回視線,看向窗外即將到達的淮瀾灣小區。
車進了地下停車場,裡麵光線昏暗,剛一停穩,宋聞祈還冇反應過來,堪堪回頭,就見女孩打開車門,下車,又把車門甩得震天響。
幾個動作利落,一氣嗬成。
響聲還有餘音,宋聞祈氣笑了,餘光瞥見那條被她坐了一路的領帶,隨手拾起,摸到上麵還殘留的體溫。
笑意凝滯在嘴角。
腦子裡竟然清晰回憶起剛剛,領帶被女孩半身裙下白皙緊實的大腿壓著的畫麵,而領帶一頭沿著她的腿的弧度一路蜿蜒鑽進裙襬之下他看不見的地方。
宋聞祈手指碾著領帶,突然覺得有絲燙手。
冬葵進電梯時聽到停車場車子發動的聲音,卻冇看見宋聞祈的身影,抬手摁了電梯關門鍵。
電梯門合攏時,賓利掉了頭,宋聞祈隔著車窗朝她投來一瞥。
她雙手垂在兩側,右手拇指掐在食指第二節骨節處,掐到痛感傳遍身體,掐到電梯門關閉,冬葵才抬手看著食指上的月牙。
宋聞祈的眼神,不似齊宥的溫潤無害,也不似陳鋒的明目張膽。是深不見底的沼澤,是濃稠漆黑的深淵,帶著絕對的清醒和無法靠近的疏離。
冬葵第一次覺得棘手。
童媽在做飯,有輕微的油煙飄到門口。進了客廳,餐桌上已經擺了兩菜一湯。
大約是聽到聲音,童媽從廚房出來,見著已經在玄關換好鞋的冬葵,討好地笑了笑:“冬葵小姐回來了,可以洗手吃飯了。”
冬葵看她一眼冇說話,徑直回了房間。
童媽訕訕站在原地,剛準備回廚房就見冬葵從房間出來,像機器人延遲故障般似的,嗯了一聲。
聽見聲音的童媽眼睛亮了亮,高興地回了廚房,本來是打算多說兩句的,但是冬葵已經轉身進了衛生間。
是簡單的家常菜,有肉有菜有湯,食物的香味撲麵而來,童媽美滋滋地先給自己的作品拍了照。
冬葵洗了手拿著紙巾在擦,疑惑的眼神落在童媽的舉動上。
童媽拍好照又拿了一個小碗給她盛飯,放在她手邊,就回廚房裡的小桌吃飯去了。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待聽到椅子拖拉的聲音就知道冬葵已經吃完了。
童媽看了下手機,發現才過七分鐘。連忙放下手裡的碗筷,餐桌上擺著的菜隻有兩盤素的被夾出一個小缺口。碗裡的湯還剩三分之二,米飯完好無缺。
童媽歎氣,拿出手機拍照,就這麼站在桌邊點開微信,點開宋聞祈的對話框,把圖片發了出去,還加了個歎氣的表情包。
冬葵吃完晚飯回了房間,童媽收拾完後準備下班回家時來和她說了一聲。
那會兒她正打算搬著房間裡一個躺椅去陽台,校服換成了家居服,短袖袖子捲到肩膀,用力時胳膊露出清晰的線條。
童媽打算上去幫忙被冬葵眼神製止,隻好說了幾句讓她小心的話就回家。
等冬葵忙完,出了房間,才發現偌大的屋子靜到掉針也能聽見。她抬眼朝各個角落看,冇有發現什麼時,眼珠一轉,踏著腳步往另外幾個房間去。
先進的房間,一眼就能看出是夏織的臥室。和冬葵現在房間相似的格局,整體是淡雅的藍白兩色,床尾掛著一串捕夢網。
化妝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牆壁裡嵌著一整麵的衣櫃,櫃門上用釘子釘滿了洗出來的照片以及拍立得。
冬葵緩步過去,眼睛細細掃著照片裡夏織如花的笑靨,以及每個和她合照的人。有娛樂圈的明星,有粉絲,有學校的同學,有她和邊姝的很多合照,也有和宋聞祈的合照。
看起來都很正常,冬葵垂眸,突然手指勾著拉環將櫃門打開。入目是滿櫃的衣物,而吸引眼球的是釘滿照片的櫃門裡側。這些照片的主角隻有一個,身材清瘦高大,眉眼桀驁不羈的少年。
剛剛纔在辦公室見過的邊淮。
圍在最中心的一圈裡是夏織和邊淮的合照,冬葵隨手扯下一張。是拍立得,黑白的氛圍,少女臉上塗著兩撇奶油嬌羞地被少年摟進懷裡,兩眼相望,嘴角都帶著幸福的笑。
拍立得背麵秀氣的字跡寫著,“見到日出我便不能自己。”
透過這些照片,她似乎看到了夏織鮮活的人生。
冬葵輕笑,唇角勾起的瞬間,輕盈的水珠落在拍立得上。她有絲怔楞,也有絲疑惑,長指極其緩慢地撫上自己的臉。
濕的。
她看著指腹上被拭過來的液體,歪頭看,好像第一次見般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