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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三世祖 1,緣起的葬禮

作者:劉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3 16:38:26

奢華闊氣的豐川會館,每一天都不缺乏來此地觥籌交錯政商名流,而今天,它比以往要更加熱鬨和擁擠。

數家大財團的實控人或者代表,數十位國會議員或者他們的代表,還有數不清的政商名流演藝明星……這些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上萬億的資產在他們腳下任由驅使,國家權力的脈搏也隨他們的意念而跳動,這是何其盛大的場麵?

隻可惜,這是一場葬禮,所以今天在這裡看不到把酒言歡談笑風生的場麵,有的隻是一張張彷彿被凍結了的臉。

放眼所及,到處都是純黑色的衣裝,這些純黑的色塊粘合在一起,把整個人群都吞噬殆儘。

在寬敞的大廳內,原本那些珠光寶氣的裝飾品都已經被暫時收起,隻剩下了黑白兩色的點綴,隻有那些擺在門口或者靈柩周圍的、來自於全國各地的弔唁花圈和蠟燭,才能稍微給人一點鮮活的亮色。

雖然人數眾多,而且各個都來頭不小,但無人交頭接耳更無人歡笑,每個人都彷彿在以沉痛的心情,悼念一位剛剛逝去不久的大人物。

對於一位財勢地位足以影響全國工商界的大財閥當主,這個排場足夠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了。

隻可惜,雖然場麵隆重,氣氛肅穆,但是整個葬禮還是宏大有餘卻悲傷不足。

擁有如此顯赫地位和權勢,在活著的時候可以享受到眾星拱月的追捧,但是在她離去之時,終究卻也隻能得到人們平淡的告別。

政客們和商人們禮貌地出席葬禮,然後各懷心機地尋找豐川家新時代的合作機會;親戚們算計能夠從家族權力的再次分配當中撈取多少好處;和尚們木然平靜地唸經,等待領取極為豐厚的報酬……

所有人都平靜地接受了“豐川瑞穗離世”這一事實,隻有骨肉至親纔會真正為此感到悲痛。

高崎淳就是毫無悲傷之情的“路人”之一。

他今年19歲,剛剛還是一位大學一年級學生,“葬禮”對他來說,好像還是太過遙遠的東西。

那為什麼他還會來到這裡參加葬禮呢?或者,為什麼他還有資格站在這裡呢?

這當然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因為他是國會眾議員高崎浩先生(貨真價實的『先生』)的兒子,同時也是政治世家高崎家的繼承人。

高崎家的發跡,始自於戰後初期,高崎淳的曾祖父高崎清趁著高速經濟發展的東風從商發了一筆財,然後他把家族進一步發跡的希望寄托在他的兒子也就是高崎淳的祖父高崎潤身上,於是在他散儘家業的鼎力支援下,高崎潤於60年代步入政界,在老家秋田縣費儘周折之後,當選了國會議員,然後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當中,一直都牢牢地守住了這份“地盤”。

政治從來都並非單打獨鬥的遊戲,高崎家當然也深諳此道,在決定步入政界之前,一家人就想儘辦法巴結到了當時自民黨內位高權重大人物田中角榮,然後藉由這位“暗將軍”的幫助,才修成了正果,也由此成為了“田中派”的一員。

在獲得了來之不易的議員席位之後,高崎潤想儘辦法沉浮鑽營,雖然並冇有什麼傑出的業績,但是靠著一手會站隊的靈活嗅覺,他挺過了70年代田中角榮因為醜聞而被迫**、80年代田中中風之後派閥內訌、90年代選舉製度更改,田中·竹下派和其他派閥內鬥失敗大規模**等等危機,把高崎家釘死在了這個國家的政治舞台上。

哪怕是超級大逆風、自民黨選舉空前慘敗的2009年,他還是成功連任,堪稱國會不倒翁。

隻可惜,個人的努力並不能改變時代的進程,在數十年的變遷當中,原本如日中天、控製了一百多位兩院議員的田中派,經過幾次大規模內訌和**潮之後,已經衰敗式微,被原本的死對頭派閥清和會所取代,高崎潤也因此無緣再進一步,隻能在議員席位上蹉跎了自己最後的政治生涯。

在2012年,已經從政接近半個世紀的高崎潤終於宣佈退休,把自己的政治資源都交給了兒子高崎浩,於是高崎浩就成為了人們口中的“二世議員”之一,連續當選議員。

相比於父親高崎潤,高崎浩的政治生涯隻能說黯淡無光,他延續父親的腳步,加入到了田中派的殘餘派閥勢力“平成研”當中。

因為派閥實力衰弱,再加上他個人能力也隻能說是平庸,所以他也隻能算是國會內的小透明,和那些呼風喚雨的大手議員不可同日而語。

高崎浩對此自己的能耐也心知肚明,從小他就養成了一身貴公子的臭脾氣,喜歡聲色犬馬,在銀座各個夜總會的vip名單上都掛了號,繼承議員之後雖然稍微收斂了一些,但還是縱情享樂,更談不上有什麼遠大誌向。

在他看來,自己能夠守住家業,等老了以後再把兒子高崎淳扶上位就心滿意足了。

長期的執政,讓自民黨變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團體,在很多地方,議員席位已經和家族私產無異,二世議員比比皆是,三世甚至四世都大有人在,所以高崎浩的願望,大概也算不上“妄想”吧……

短暫的背景回顧到此為止,再回到葬禮上。

因為心不在焉,所以高崎淳的注意力有些發散。

雖然表麵上一副沉痛哀悼的樣子,但他的目光卻不斷遊離,最後落到了遺像上麵。

豐川瑞穗,豐川財團的前家主……不管她一輩子做了多少大事小事,如今她留在人間的最後痕跡,隻剩下了在大堂牆壁正中央懸掛的大幅遺像。

望著遺像裡那個風姿綽約的美婦人,高崎淳隻能暗嘆一聲可惜。

冇錯,以“死者”的身份來說,豐川瑞穗實在太過於年輕了,她僅僅才40歲出頭。

在如今這個醫學高度發達的年代,一位如此有錢有勢的財閥家主,卻在這個年紀就急病去世,這簡直令人難以想像。

然而,它卻真實地發生了,這不禁又讓人想起了《源氏物語》當中的那句著名感嘆——人世無常,有如朝露。

高崎淳並不是一個喜歡悲春傷秋的人,所以他的感慨也冇有持續多久。

他隻是以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旁觀者身份,打發著剩下的無聊時間。

而這時候,會館的內門打開,豐川家的喪主們也一一從裡麵走了出來,他們走到了靈柩旁邊,對貴賓們的到來表示感謝,並接受弔唁者們的慰問。

高崎淳當然知道,最前麵的那個年長者叫豐川定治,一個無聊的死板老頭,他是上一代豐川家主的贅婿,如今代理了豐川家主的職務,作為實控人管理著豐川財團的龐大資產,以及多得幾乎數不清的分支企業。

在他身後,是一個看著俊朗卻一臉生無可戀的死魚眼中年男人,嗯他就是豐川瑞穗的贅婿,豐川清告,目前也是豐川財團的重要管理層之一。

而在豐川清告的身後……

當看清楚之後,高崎淳陡然一滯,然後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這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少女,不,僅僅用“漂亮”來形容都點俗套了,她有著藍色的頭髮,金色的雙瞳,五官精緻,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

在她身上既能夠看到少女的嫵媚,又有財閥千金那種從小練就培養的端莊。

當然,最觸動高崎淳的,還是此刻她的打扮。

她穿著一身黑色上裝和半身裙,以及黑色的小皮鞋,除了脖子上一串珍珠項煉之外冇有佩戴任何裝飾品,這濃墨般的黑色裝扮,愈發把她的臉以及修長的脖子,襯托得白皙如玉。

當然,從她走路時裙襬的微微飄動當中,還能看到一點點襪子的白色,這也意外帶來了些許的反差萌感。

雖然這麼說很冇有人性,但是,少女的這身喪服裝扮真的讓人印象非常深刻,過目難忘。

即使之前並冇有近距離地見過她,高崎淳也立刻就能夠猜到她的名字和身份了——冇錯,她肯定是豐川瑞穗的獨生女、豐川家的大小姐以及未來家主,豐川祥子。

高崎淳知道自己已經算是投了個好胎了,但是這位大小姐卻可以說是他投胎運氣的平方,可以說是含著鑽石湯匙出生的。

作為國內頂尖財團之一,豐川家的莫大財富和這些財富所帶來的權力,註定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落到她的手中——母親的死去,可能還加速了這一進程,畢竟在遙遠的英吉利,還有一位待機七十多年才修成正果的王太子呢。

然而,看上去她似乎並冇有為此感到慶幸。

恰恰相反,此刻她雖然表情平靜,但是卻可以看出毫不摻假的悲傷,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放聲大哭了。

豪門世家往往親情淡薄,即使父母與親生骨肉之間,也經常會顯得疏離,甚至還有許多人巴不得自己爹媽趕緊早死,哪怕在葬禮上裝作悲痛,也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可是她卻在真心實意地為母親的過世感到悲傷。

看樣子,她的家庭生活一定挺美滿的吧……高崎淳暗想。

高崎淳很難體會到這種感覺,因為他的父親是花花公子,父母親的結合隻是普普通通的政商聯姻而已,他甚至感覺兩個人已經幾年冇有進行一次超過一分鐘的對話了。

但正因為如此,他真心實意地為祥子大小姐感到遺憾。

因為體驗過,纔會在失去時倍感痛苦。想必豐川瑞穗在離世之前,也一定會非常牽掛女兒祥子吧。

人世無常,有如朝露。

高崎淳不由得再次感慨,目光更多多了幾分憐憫——雖然豐川家的大小姐還輪不到他來可憐,但畢竟自己父母還健在不是?

祥子大小姐冇有注意到他,或者說豐川家嫡脈的任何一人都冇有,這很容易理解,雖然高崎家和豐川家有故交,但是像豐川家這樣樹大根深的大財閥,“故交”多了去了,哪怕是世代政客他們也認識很多。在這些人當中,高崎家當然排不進t1隊列,更何況這一次高崎議員本人都冇有來,作為代表前來的高崎淳,當然也隻能排在貴賓席後方位置當一個小透明瞭。

不過高崎淳對此倒是冇什麼意見。

對於無關人等來說,葬禮和婚禮又有什麼區別呢?無非隻是一次禮節性活動罷了,重要的隻是“有資格出席”而已。他非常有自覺地站在後麵,充當著背景板的一員。

不過,雖然心不在焉,但是作為參加葬禮的標配,穿著一身黑色修身西裝、打著黑色領帶的高崎淳,多少也有幾分“玉樹臨風”的帥氣,他那過於年輕稚嫩的麵孔,讓這一身打扮並不顯得很老成,反倒是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英挺。

對自己的“建模”,高崎淳還是頗有幾分自信的,他遺傳了父親的俊朗臉龐,身高180,在島國已經算是高個子,因為從小愛好體育的緣故,他的身體也被鍛鍊得頗為結實,足以在同齡人當中成為佼佼者了。

當然,現在也不是自賣自誇的時候,他隻是以繁雜的思緒,衝散了剛纔看到豐川大小姐時的觸動。

隨著家主們的出席,葬禮儀式也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貴賓們按照席位,輪流走到靈柩前安慰喪主,並且為豐川瑞穗送上最後的祝福。

貴賓當中有資格稱得上“日理萬機”的人不少,所以不可能給每個人留下很長的時間,因此也隻夠互相說幾句場麵話而已了。

高崎淳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排在自己前麵的人們一個個輪番上去弔唁,在豐川定治老登的身邊有一位秘書,每次有老登不認識的人過來,他都會在老登旁邊小聲耳語幾句,提醒老登這位貴賓的身份,而老登也一一表示感謝。

過了許久之後,最終,輪到高崎淳自己了,他從容地起身,然後用既不急躁也不拖遝的步伐,輕聲地走到了喪主們的麵前,然後,他走到了老登的麵前,彎腰鞠躬。

等抬起頭來之後,他才按照禮節對豐川定治說出了弔唁的話,“驚聞噩耗,我祖父與父親不勝痛惜。高崎家承蒙瑞穗夫人生前關照,惟願夫人一路走好。”

這種套話,老登今天怕是已經聽了100次了,他也冇有絲毫動容,隻是抬了抬眼皮,然後就冷淡地做出了答覆。

“謝謝安慰,高崎君,請替我為高崎先生問好。”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實際上高崎淳今天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葬禮是一場盛大的社交,而高崎家確保了自己的位置,雖然不上不下,但畢竟有一席之地,這就夠了。

然而,高崎淳並冇有立刻選擇離開,因為他的目光恰好落到了老登背後的少女身上。

少女此刻低著頭,目光陰鬱而沉靜,彷彿萬事萬物都已經與她毫無關係了一樣。

因為距離更近的緣故,此刻他甚至能夠看到少女那修長的藍色睫毛的微微顫動。

正因為如此,他在少女的悲痛當中,又感受到了別的東西。

那是憤怒?

對,在金色的雙眸之中,蘊含著彷彿能夠焚儘一切的憤怒。高崎淳甚至有一種錯覺,好像她下一刻就要爆發,對著所有人大喊一聲然後逃離現場。

一個人因為母親逝去,萬分悲痛是可以理解的,但為什麼這麼憤怒?他無法理解。

她還有什麼遭遇或者無法排解的苦惱嗎?

……似乎更有趣了。

他盯著豐川祥子注視了片刻,然後他驚覺自己站在豐川定治的麵前。

這不僅僅是豐川祥子的爺爺,更是豐川財團的現掌舵人,這可不是可以輕浮得罪的人啊。

在瞬間的緊張之後,高崎淳立刻就反應了過來,然後又向豐川老登補充了一句,“也請祥子小姐節哀順變。作為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我十分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我為她的遭遇感到深深的遺憾……我相信,瑞穗夫人在天上也一定會保佑著她的。”

因為他並冇有失神太久,而且也圓了場,所以這也並不算失禮,老登當然也看得出來,麵前的年輕人是誠心誠意為孫女兒感到遺憾。

“謝謝。”他再一次道了謝,不過比上次多了點溫度。

而這時候,高崎淳冇有再耽擱別人的時間了,他又向喪主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返回到貴賓席當中。

隻是,這一下,他是再也忘不了剛纔的那驚鴻一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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