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縣之所以叫吳縣,是因為吳姓在這個地方是第一大姓,全縣姓吳的居然超過百分之五十,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觀。
據說上世紀吳縣的人們還比較保守,堅持同姓人不戀愛不結婚,即使完全冇有血緣關係,但他們知道五百年前他們是一家人。因此上世紀的吳縣,男青年娶妻難,女青年要嫁出去同樣也難。因為他們不得不到外縣去尋找對象。
因此,在吳縣的官場中,吳姓同樣占百分之五十以上,這是概率論,冇辦法。
上級怕吳縣的吳姓人搞團團夥夥,因此縣長和縣委書記都是從上麵空降,而且絕不能姓吳。
因此縣長姓古,叫古長躍,而縣委書記姓趙,叫趙長清,書記和縣長來自不同的地方,之前相互都不認識,這為的是讓他們在公工作中堅持原則。
隻要書記和縣長都堅持原則,下麵的人想搞團團夥夥也掀不起大的風浪,畢竟大多數人想的是如何跟書記或者是縣長搞好關係,不然冇自己的好果子吃。
可是上級卻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縣長古長躍老婆姓吳,而且還是吳縣人。這樣,古長躍就成了吳縣人的女婿。而且古長躍的妻子身份不簡單,在一個地級市擔任常務副市長。
因此,雖然表麵上看,縣長應該在多數時候看縣委書記的臉色行事,畢竟書記纔是真正的一把手。但因為穀長躍是半個吳縣人,加上
他妻子特殊的身份,因此在很多時候,他敢於跟縣委書記趙長清分庭抗禮,甚至敢於獨斷專行。
比如在對待原縣電力公司總經理方圓的問題上,古長躍就是自作主張那麼乾的,方圓死後,新上任的電力公司總經理傳說跟古長躍還有點親戚關係。
當時因為作為縣長的古長躍從電力公司給縣財政拉過來一大筆“讚助款”,書記趙長清也不知道實際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因此也就冇有過多地去追究。
現在,前市委書記陽風親自登門來舉報水務公司的事,順便談到了電力公司的事,趙長清就不能不管了,而且必須要重視了。
陽風雖然現在什麼也不是,但是趙長清深知陽風在官場中的巨大影響力,他的餘威尚在,況且,還有不少的上級領導對陽風是十分欣賞的。
也許,陽風隻要跟某領導說一句對自己不滿的話,自己的烏紗帽就可能掉了都不知道是怎麼丟的,因此必須重視。
但是,這個事必須通過常委會來解決。
紅楓市吳縣縣委常委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長方形會議桌旁坐著十一位常委,縣委書記趙長清坐在正中位置,麵前的茶杯冒著絲絲白氣。紀委書記吳含坐在他左側,正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材料。
“人都到齊了,現在開會。”趙長清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今天第一項議題,由吳含同誌彙報一件實名舉報。”
吳含抬起頭,清了清嗓子:“各位同誌,三天前,縣紀委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親自登門送來了舉報材料,舉報人名叫陽風,反映我縣電力公司和水務公司存在係統性計量設備異常問題,導致居民和企業多繳水電費,涉及金額巨大。”
會議室內響起輕微的騷動。幾位常委交換了眼神。
“陽風?”常務副縣長周明疑惑道,“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縣長古長躍轉動著手裡的鋼筆,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就是那位前紅楓市市委書記,聽說辭職後到處‘微服私訪’。怎麼,訪到我們吳縣來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在座幾位常委心頭一緊。誰都知道古長躍在吳縣經營多年,其妻吳副市長更是吳縣本地人,在另一個地級市擔任常務副市長。
“舉報材料裡附有詳細數據。”吳含繼續道,“陽風同誌用三天時間,走訪了七個居民小區、一百戶人家和商鋪,發現有五分之四的水錶運轉存在異常,水錶顯示的數據和實際用水出入很大,電錶也是如此。”
“數據來源可靠嗎?”縣委副書記李建國皺眉問道。
“陽風同誌提供了原始記錄和部分用戶的簽字確認。”吳含將一份影印件推給旁邊的常委傳閱,“他還發現,這些異常電錶和水錶都集中在近段時間更換的新設備上。”
組織部長王海波接過材料仔細檢視,臉色漸漸嚴肅起來:“如果情況屬實,這涉及重大民生問題。”
“問題在於,一個前市委書記,為什麼要在辭去職務後跑到我們縣搞什麼‘微服私訪’?”古長躍將鋼筆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有什麼權力調查我們的企業?收集這些數據的手段合法合規嗎?”
宣傳部長張麗敏點頭附和:“古縣長說得有道理。陽風同誌已經不在領導崗位,這種行為是否越界了?我們應該先覈實舉報人的動機和調查程式的合法性。”
“陽風同誌在舉報信裡明確表示,他以普通公民身份進行觀察和記錄,所有數據都是在用戶自願配合下獲得的。”吳含迴應道,“作為公民,他有監督權和舉報權。作為黨員,他更有責任反映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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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紀委的意見是什麼?”趙長清直接問道。
吳含深吸一口氣:“我建議,立即成立聯合調查組,由紀委牽頭,審計、市場監管、公安經偵參與,對電力公司和水務公司的計量設備進行全麵檢測,同時對近兩年的財務賬目進行審計。”
“我不同意。”古長躍的聲音陡然提高,“吳縣電力公司是全市的標杆企業,連續三年被評為省級先進單位。水務公司也剛剛完成供水係統升級改造,投資兩個多億。僅憑一個離職乾部的個人調查,就要對這樣的企業大動乾戈?這會嚴重打擊企業積極性,影響我縣營商環境!”
政法委書記陳剛插話道:“古縣長,如果問題屬實卻不查,群眾會怎麼看我們?”
“查,當然要查。”古長躍話鋒一轉,“但要有理有據、穩妥有序。我的建議是,先由市場監管局進行常規抽查,如果確實發現問題,再考慮是否擴大調查範圍。一上來就搞聯合調查組,動靜太大,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這恐怕不是常規問題。”一直沉默的常務副縣長吳明亮開口了,“如果隻是個彆電錶異常,可以說是設備故障。但根據陽風提供的數據,這是係統性問題,涉及可能的技術操縱。常規抽查很難發現深層問題。”
古長躍冷冷地看了吳明亮一眼:“吳副縣長,你是分管經濟的,應該最清楚吳縣今年招商引資的壓力。如果因為一場‘大張旗鼓’的調查把投資者嚇跑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如果因為計量問題導致企業和居民成本上升,同樣會影響投資環境。”吳明亮毫不退讓。
會議室裡火藥味漸濃。
統戰部長吳芳試圖打圓場:“也許可以采取折中方案?先內部約談兩家企業負責人,讓他們自查自糾。”
“自查自糾?”吳含搖頭,“如果問題真如舉報所說,那很可能涉及企業內部的管理層,自查能查出什麼?”
“吳書記這話是什麼意思?”古長躍身體前傾,“你是暗示我們吳縣的企業領導都有問題?電力公司總經理李為民是我縣優秀企業家,水務公司張總也是從基層一步步乾起來的勞模。冇有證據的情況下,這樣懷疑我們的乾部合適嗎?”
趙長清輕輕敲了敲桌子,打斷了劍拔弩張的對峙:“大家都表達了自己的觀點。現在的情況是,我們麵臨一個實名舉報,舉報人是前市委書記,提供的材料有一定說服力。但另一方麵,大規模調查確實可能帶來不確定影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位常委:“我想問一個具體問題。陽風在舉報信中提到,他發現異常電錶和水錶都是由同一家科技公司提供的,這家公司叫‘智量科技’,註冊地在省城。有同誌瞭解這家公司嗎?”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古長躍轉筆的動作停了下來。
吳含注意到這個細節,補充道:“是的,我們已經初步查詢,智量科技成立於三年前,註冊資本五千萬,專門從事智慧計量設備生產和銷售。它在我縣的電錶改造和水錶升級項目中連續中標。”
“招標程式合規嗎?”趙長清問。
“從程式檔案看,完全合規。”吳含說,“但陽風在材料中提到一個細節:智量科技的法人代表叫孫小雅,是劉副市長大學同學的女兒。”
“砰”的一聲,古長躍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吳含同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要把矛頭指向市領導嗎?”
“我隻是客觀陳述舉報材料的內容。”吳含平靜地說,“孫小雅與劉副市長的關係是公開資訊,在工商登記和社會交往中都有體現。我認為,正因為涉及這些複雜關係,才更應該徹底調查,以澄清事實,保護乾部。”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亂!”古長躍站了起來,“趙書記,我堅決反對成立聯合調查組。這種捕風捉影的調查,除了損害吳縣形象、破壞乾部團結,不會有任何正麵效果!”
“如果不敢調查,不正說明心裡有鬼嗎?”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眾人轉頭,發現說話的是縣人武部政委鄭衛國,這位軍轉乾部平時常委會上很少發言。
古長躍臉色鐵青:“鄭政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鄭衛國雙手抱胸,“人民軍隊的作風是,有問題就查,有錯誤就改。遮遮掩掩,不是一個黨員該有的態度。”
會議室陷入僵局。十一位常委明顯分成了兩派:以吳含、吳明亮、鄭衛國為代表的支援調查派,和以古長躍、張麗敏為代表的謹慎派,其他幾位則態度模糊。
趙長清看了看手錶,已經爭論了一個多小時。作為縣委書記,他必須在今天做出決定。
“這樣吧,”他緩緩開口,“我提一個方案。成立一個初步覈查組,由吳含同誌牽頭,市場監管局、審計局各派兩名業務骨乾參加。覈查組有權調取兩家公司的計量設備抽樣檢測,也有權檢視相關財務數據,但暫不采取強製措施,不公開進行調查。兩週內提交初步報告,我們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這顯然是一個折中方案。吳含皺了皺眉,顯然覺得力度不夠,但看到趙長清的眼神,他還是點了點頭。
古長躍想反對,但趙長清已經繼續說了下去:“這個方案既迴應了舉報,又控製了影響範圍。如果覈查確實發現重大問題,我們再升級調查級彆;如果冇問題,也能還企業一個清白。大家有什麼意見?”
“我同意。”、“同意。”……常委們陸續表態。
古長躍沉默了幾秒鐘,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同意。”
“那就這麼定了。”趙長清一錘定音,“散會。”
常委們陸續起身離開。古長躍走過吳含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吳書記,做事要三思,有些渾水,蹚進去容易,想出來就難了。”
吳含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古縣長,紀委的職責就是蹚渾水、清淤泥。水渾了不怕,怕的是有人不想讓它清。”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短短幾秒,卻彷彿漫長如年。
古長躍最終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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