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透過餐廳的百葉窗,在長條餐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光帶。空氣裡瀰漫著烤麪包的焦香和咖啡的醇厚氣息,驅散了昨夜殘留的、無人察覺的冰冷暗影。
陽風坐在主位,臉上帶著連日奔波後難得的鬆弛,他剛結束一個漫長的電話,此刻正看著報紙,眉宇間積壓的疲憊似乎被夏天清晨的涼爽融化了些許。
萬瓊將一碟煎得金黃的雞蛋放在丈夫麵前,動作輕柔。“昨晚睡得還好嗎?”她的聲音溫潤,帶著晨起的微啞,目光關切地掃過陽風眼底淡淡的青黑。
“嗯,踏實多了。”
陽風放下報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熨帖著腸胃,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他抬眼看向妻子,眼神柔和:“親愛的、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說什麼呢。”萬瓊還有些嬌羞地淺淺一笑,轉身又去廚房端牛奶。她的背影依然像個姑娘,雖然已經中年,但風韻猶存不減當年,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萬瓊依然是迷人的。
清婉像隻歡快的小鳥,從樓梯上蹦跳下來,書包帶子在她肩頭一甩一甩。
“爸爸早!媽媽早!”
她撲到餐桌旁,抓起一片塗好果醬的麪包,“今天放學後我要去圖書館借書,老師說暑假要多讀名著!”
“好,好。”
陽風笑著應道,看著女兒充滿活力的樣子,心底的柔軟被輕輕觸動。他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餐桌旁的家人——萬瓊正將牛奶放在清婉手邊,而冷焰,如同一個安靜的影子,坐在餐桌最遠端,麵前隻放著一杯清水和幾片吐司,正垂著眼瞼,小口咀嚼著。
“有個好訊息。”
陽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鄭大北的案子基本收尾了,後續工作有人接手。省紀委特批了我半個月的假。”
萬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驚喜的漣漪。“真的?”
她快步走到陽風身邊,雙手下意識地扶住他的椅背:“太好了!你早就該好好休息了。”
“爸爸萬歲!”
清婉歡呼起來,差點打翻牛奶杯:“我們可以去海邊嗎?或者去遊樂園?”
陽風笑著揉了揉女兒的頭髮:“海邊太曬,遊樂園太吵。我想,找個清靜的地方,避避暑氣。”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湛藍的天空:“去梵淨山怎麼樣?空氣好,風景也好,適合放鬆。”
“梵淨山?”
萬瓊思索著,臉上綻開溫柔的笑意:“好地方。我記得那裡的金頂雲海特彆美。清婉也可以親近自然。”
她立刻開始盤算:“得準備些東西,山上溫差大,厚外套要帶上,還有常用藥……”
“安保工作我來負責。”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餐桌上的溫馨氛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冷焰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我對地形熟悉,也受過專業訓練。”她的視線在陽風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落在自己麵前那杯清透的水上:“確保大家安全,是我的職責。”
其實冷焰是很少開口說話的,一般都是執行主人安排的任務。
餐廳裡安靜了一秒。萬瓊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冷焰。有你跟著,我們就更放心了。”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冷焰的肩膀,動作自然親昵。
陽風看著冷焰,眼神裡帶著長輩的讚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嗯,有你在,確實省心。”
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那就辛苦你了。”
冷焰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鬆開。她隻是輕輕頷首,不再言語,重新專注於麵前的食物,彷彿剛纔的主動請纓隻是餐桌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早餐在清婉興奮的暑假暢想中結束。萬瓊開始忙碌地收拾行李,清婉則跑回房間去列她的“必帶清單”。
陽風靠在客廳沙發上,難得悠閒地翻著旅遊雜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放鬆的輪廓。
廚房裡,水龍頭嘩嘩作響。冷焰站在琉璃台前,清洗著早餐用過的杯碟。水流沖刷著骨瓷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動作機械而精準,目光卻越過窗台,落在花園裡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
萬瓊抱著一疊疊好的衣物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
“陽風胃不太好,得給他帶個保溫杯,路上隨時能喝點熱水。”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冰箱冷藏室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那是她專用的,杯身上還貼著一個可愛的貓咪貼紙。
“這個保溫效果最好,給他用正好。”
她把保溫杯放在琉璃台上,又匆匆轉身去儲物間找東西。
“冷焰,麻煩你幫我衝杯蜂蜜水吧,待會兒裝進這個保溫杯裡。溫水就好,蜂蜜在左邊第二個櫃子裡。”
“好。”冷焰應了一聲,關掉水龍頭。廚房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走到櫃子前,拿出那罐琥珀色的蜂蜜。動作流暢地擰開保溫杯蓋,杯口還殘留著萬瓊常用的那款護手霜的淡淡馨香。她拿起旁邊的電水壺,注入溫水。水流的聲音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她的動作停頓了。
目光落在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黏住。杯身上的貓咪貼紙咧著嘴,笑容天真無邪,此刻卻像一種無聲的嘲諷。她握著水壺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幾秒鐘後,她放下水壺。另一隻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探向自己黑色運動褲的口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小小物體——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密封鋁箔袋。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輕微,幾乎停滯。心臟卻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轟鳴。
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潮般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指尖難以抑製的顫抖。
她掏出了那個鋁箔袋。銀色的表麵在廚房頂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刺目的寒光。她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小心地撕開袋口一角。裡麵是極少量、近乎無色的細微粉末,在光線下幾乎難以察覺。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窗外的鳥鳴,客廳裡隱約傳來的陽風翻動雜誌的聲音,儲物間裡萬瓊翻找東西的窸窣聲……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隻剩下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嘶鳴。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保溫杯敞開的杯口。那裡麵,清澈的溫水微微盪漾,映出廚房頂燈扭曲的光斑。
就是現在。
隻需要一瞬間。
她捏著鋁箔袋的手指猛地一抖!
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粉末,如同被風吹散的塵埃,無聲無息地飄落,迅速溶解在保溫杯溫熱的蜂蜜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冷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在了冰冷的琉璃台邊緣。她迅速將空了的鋁箔袋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後背滲出一層冰冷的細汗,浸濕了薄薄的t恤。她大口地、無聲地喘息著,試圖平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心跳。
“冷焰,蜂蜜水衝好了嗎?”萬瓊的聲音從儲物間門口傳來,伴隨著她輕快的腳步聲。
冷焰渾身一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她拿起旁邊的蜂蜜罐,動作略顯僵硬地舀了一勺蜂蜜,倒入另一個乾淨的玻璃杯中,然後注入溫水,用勺子快速攪拌。
“好了,阿姨。”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顯得淡漠。她將玻璃杯遞給走過來的萬瓊:“姐,這是您的。”
萬瓊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讓她露出舒心的笑容:“謝謝啊,冷焰。”
她冇注意到冷焰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虛脫的慌亂,也冇注意到對方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依舊殘留著用力過度的蒼白。
萬瓊拿起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晃了晃,滿意地點點頭:“水溫正好,陽風路上喝剛好。”她將保溫杯小心地放進一個準備好的旅行袋裡,拉上拉鍊。
冷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裝著保溫杯的旅行袋,眼神空洞。琉璃台上,那杯她剛剛攪拌好的蜂蜜水,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