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市砍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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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豔萍在旁邊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晨。
“帶梅姐來對了吧?這條街上的老闆,就吃這種行家。”
轉了一上午。
李豔萍帶兩人在街尾一棵大榕樹下吃豬腳飯。
矮桌矮凳,地上油跡斑斑。三碗飯,三碗例湯,一盤焯生菜。
“怎麼樣?濠畔街這一趟,冇白來吧?”
李豔萍用筷子劃拉著碗裡的豬腳。
“這地方,比廠裡的倉庫全麵多了。”
李晨說。
“我們做包用的那幾種五金,原來有這麼多門道。彈簧扣跟磁扣還分銅心和鐵心。我剛在店門口蹲了五分鐘,光看人家挑釦子,就學了不少。”
“正常,廠裡用的都是大批量固定款,外麵做小單,款雜料雜。客戶的版子一來,你配不到料,再好的手藝也白搭。所以這一步得先趟熟。”
鄒連梅把湯喝完,擦了擦嘴。
“COCO,李晨想做小廠。我們看了一路,有個事想問你。你說廣州這地方,像我們這種剛出來的,是留在廣州開好,還是回東莞?”
李豔萍放下筷子,想了想。
“各有各的難,廣州市場近,材料齊,單子多。但租金高,競爭大,小廠多如牛毛。東莞那邊,工廠多,工人多,工價便宜。但單子要自己跑,離市場遠。”
她伸出筷子,點了點李晨。
“你早上從東莞坐車來廣州,不堵也得兩三個鐘。哪天客戶要個樣,你都不方便。”
“其實我還是想回東莞。”
鄒連梅看著李晨。
“那邊工人穩定,我們在廠裡那幫老工友,現在還在矩明。要是我們接單,要人,老周、吳大勇、楊秀英、劉小芳,都是現成的。廣州招工,人生地不熟,容易被坑。”
李晨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廣州探路學門道,真正做廠,得回東莞,兩邊跑。”
李豔萍拍了拍手。
“那就好辦,你們在東莞有人,我在廣州有單。將來真做起來,這邊我幫你們接,那邊你們自己管。不過眼下,我建議你們先去一個地方看看。”
“哪?”
“倒閉轉讓的二手廠。”
李晨和鄒連梅同時抬頭。
李豔萍壓低聲音,像在講什麼發財秘籍。
“很多小廠開不下去了,就轉手。裡麵的機器、檯麵、燈架、凳子,當廢品賣不值幾個錢。但你要買新的,那可貴了去。一台普通平車,新的四五百,二手的一百五。裁床、壓膜機、燙印機,更不用說了。一家廠,針頭線腦加一起,能省出一大筆。你們想起步,絕不能當冤大頭。會撿破爛的老闆,才活得久。”
“這附近有?”
李晨問。
“有,新市那邊就有一家。老闆做包虧了,房租欠了三個月,現在急著轉。我昨天還聽人說,整套設備加場地,打包價三千八,誰接手誰接著做。”
“三千八?”
李晨眼睛發亮。
“貴了還是便宜了?”
李豔萍笑。
“三千八你買不了一套像樣的客廳傢俱,但在廣州,說不定能盤下一個作坊。當然,那廠子破,地麵臟,機器舊。要真接手,得花力氣修修補補。可做生意嘛,起頭哪有不臟的。”
鄒連梅沉吟。
“三千八,李晨,加上兩個月房租押金,再備點料,最少得六千。你身上有多少?”
“一千三。加上你的,能湊多少?”
“我出來帶了四千,存摺裡還有,總共能動的大概五千。”
“夠了。”
李豔萍一拍桌子。
“先去看,看不成,錢還是你們的。看成了,我給那個老闆說,押一付一,轉讓費再壓五百。你倆誰嘴厲害誰去談。”
“我去談。”
鄒連梅說。
“這種散廠,我冇見過十個也見過八個。機器值多少,心裡有數。他報三千八,實際能用的也就兩千出頭的貨。李晨心軟,容易被繞。”
李豔萍衝李晨做個鬼臉。
“聽到冇,有你梅姐在,你吃不了虧。”
李晨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下午,李豔萍帶著兩人去了新市。
那家小廠藏在一條巷子最深處。
鐵皮門緊閉,門口堆著幾捆壓變形的紙箱。門上一張白紙,寫著“轉讓”和個歪歪扭扭的電話。
李豔萍朝裡喊了兩聲。
一個穿著灰背心的中年男人開了門,頭髮亂糟糟的,眼袋很大,像好幾宿冇睡。
“看廠的?”
“劉老闆吧?我朋友介紹來的,說你這兒機器要轉。”
李豔萍笑盈盈。
“進來吧,隨便看。看中了說價,這地方,再做下去我老婆要跑了。”
劉老闆把門全拉開。
一股皮子黴味和機油味撲麵而來。
李晨走進去,腳底踩著碎皮屑,咯吱響。
兩百平不到的空間,擺了六台平車、兩台高車、一張裁床,靠牆一溜檯麵。
燈管亮了三根,還有兩根一閃一閃的。
地上散落著各色皮料邊角,整體亂,但機器都有七成新。
鄒連梅徑自走到裁床邊上,摸了摸檯麵,又蹲下去看電機銘牌。
看完平車試踩兩腳,聽聲音,眉頭微微鬆了鬆。
“機器冇大毛病,就是保養差。線路亂,得重新調車,而且這裡地線冇接好,容易跳閘。”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劉老闆乾笑:“都是實打實的機器。去年買的,誰用誰知道。”
“去年買的?這高車皮帶都磨出毛邊了,你用得不輕。”
鄒連梅指了指牆角那堆麵料。
“這些料子你也要轉?”
“料子白送,誰接手誰清走,我就圖個乾淨。”
“三千八不便宜,房租押金多少?”
“押一付一,一千二一個月。你真心要,押金可以商量。”
“兩千八,料子我幫你清乾淨,機器你自己也知道什麼成色。拿去當廢鐵,頂多賣一千。我出兩千八,已經算客氣了。”
劉老闆眼珠在鄒連梅和李晨之間轉了幾圈,又看看李豔萍。
後者低頭玩著門口一個廢紙箱角,像冇事人一樣。
“三千二,再低我明天就叫收廢品的來拉。”
劉老闆咬咬牙。
“三千,不還了,行就行。不行我們去石井看,那邊轉廠的多了。”
鄒連梅作勢要走。
劉老闆“哎”了兩聲,最後歎了口氣。
“行行行,三千,這兩天能定不?”
“明天帶錢來簽,你今天把東西歸置歸置,機器試好了我再給錢。哪台踩不動,從錢裡扣。”
“行吧,服了你們這些湖南人。”
“郴州人。”
鄒連梅糾正了一句,轉身朝外走。
李晨跟在後麵,剛出門就忍不住咧開嘴。
“梅姐,你這砍價,跟砍人似的。”
“這才哪到哪。真到了簽合同,還有得磨。你當人家吃虧?這破地方,他要能原價轉出去,我跟他姓。”
李豔萍也出來了,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看到了吧,梅姐這本事,在桂花樓都能橫著走。你們回東莞,有她坐鎮,工價都能壓三成。”
“我那是明明白白砍價,不是壓榨。”
鄒連梅說。
“該給工人的,一分不少。該砍成本的,一分不多。”
李晨看著這間臟兮兮的鐵皮作坊。
夕陽從巷口斜斜打進來,把那些舊機器照得發紅。
他想起矩明廠那台印著“香港技術”的裁床,廠裡一千多號人,圍著機器轉。轉來轉去,轉不出工字樓。
現在這六台平車、兩台高車、一張裁床,灰撲撲地擺在麵前。
不大,不新,甚至有點破。
可這是他的。
準確地說,是他和鄒連梅的。
“想什麼呢?是不是覺得太破?”
鄒連梅走到他身邊。
“冇有,我就是覺得,這地方,比503還像家。”
鄒連梅笑了笑,冇說話。
晚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碎皮屑捲起幾片。
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這堆破銅爛鐵裡,慢慢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