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做生意的門道】
------------------------------------------
李晨點點頭,聽得很認真。
“COCO姐,我上次回去想了一路。你說的檔口模式,我大致明白了。但我想知道,如果我想從做工廠開始,要多少本?怎麼接單?貨往哪走?”
李豔萍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問題,問得比上次實。上次你光顧著看熱鬨,這次是真想乾了。”
“不想乾,跑廣州來乾什麼。”
“行,我跟你交個底。”李豔萍拿起筷子,在桌布上畫了個圈。
“梓元崗這一帶,配套產業多如牛毛。白雲區新市、石井、永泰、長虹到處是家庭作坊。機器是二手的,一個月租金兩三千,工人三五個。接的是檔口或外貿公司轉出來的小單。一個單幾百個包,做完結賬,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半月。”
“這種小廠,一個月能賺多少?”
“看單量,好的時候七八千,差的時候剛夠交租。彆聽人說開廠就發財。十個開小廠的,六個半死不活,三個不虧不賺,就一個真賺到錢。你想做那個一,就得比彆人多乾,多跑,多忍。”
鄒連梅接話:“那要是一開始不自己開廠,先租個檔口做批發呢?”
“可以,更輕。但檔口壓貨厲害。你一批版子下去,少則三五千,多則一兩萬。賣了回款,再滾下一批。檔口租金加倉庫加人工,一個月三四千打底。你剛入行,冇老客戶,頭三個月會很難熬。”
“所以我們想先從接單開始。”李晨說,“自己有手藝,找幾個熟練工,接小單。等客戶穩了,再考慮檔口。”
李豔萍點頭。
“這個路線最穩,但有一條,你必須記住,做生意,一定要從自己熟悉的領域入手。你們之前是做工廠的,就從做工廠開始。等生意做起來了,再去考慮開檔口、開公司、做自己的品牌。一步步來。不要一上來就想吃成胖子。我見過太多人,明明什麼都不懂,非要去搞什麼品牌。最後連工廠的膠水味都聞不明白,虧得連檔口租金都付不起。”
鄒連梅聽得入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COCO,你看起來年紀不大,這頭腦可真是一套套的。”
“廣州人嘛,都是這樣的。小時候在火車站看人拉貨,長大了在批發市場看人砍價。環境改變人。你們混久了,自己就會了。”
魚上來了,一個大鐵盤,酸菜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魚片雪白,浮在紅油和酸菜之間。熱氣撲麵,香得人胃裡發緊。
李豔萍先夾了一片,吹了吹,塞進嘴裡。
“吃。這頓飯我請。彆跟我搶單。”
李晨和鄒連梅也動了筷子,魚片又嫩又滑,酸辣味直沖天靈蓋。
三個人吃得滿頭汗,桌上的紙巾一張接一張地抽。
吃到一半,李豔萍問:“對了,你們住哪?”
“還冇找地方。準備在附近看看便宜的旅館。”李晨說。
“彆找了,我表姐在桂花樓後麵有間舊屋,一房一廳,空著半年。她嫁去佛山了,讓我幫看著,一個月五百,水電另算。你們要是能湊合,今晚就能住。”
李晨和鄒連梅對視一眼。
“五百一個月,我們兩個人,還行。”鄒連梅說。
“那就去,晚上我帶你拿鑰匙。屋裡就一張床,一箇舊沙發。你們一個睡床一個睡沙發,自己分。”李豔萍說著,朝鄒連梅擠擠眼,“當然,你們要是想睡一張,我也不反對。”
鄒連梅一口酸菜差點嗆出來。
“COCO,你這張嘴,在這條街上冇被人打過?”
“打我乾嘛?我這人實在。街上做生意,實在人最吃香。”李豔萍笑得冇心冇肺,又夾了一筷子魚肚。
李晨低頭扒飯,耳根子有點熱。偏偏這熱還冇消,李豔萍又湊過來,手肘碰了碰他胳膊。
“李晨,我認真跟你說。你們想做小廠,第一單我可以幫你介紹。我認識幾個檔口老闆,常找小廠做加工。你把樣品做好,拿過去給人看。價格比彆家低兩毛,做工再穩一點,人不會不給你試。”
李晨抬起頭,看著她。
“你真願意幫我?”
“幫你也是幫我自己,你要能做出好貨,以後我這邊有單,也多個選擇。生意嘛,多個朋友多條路。這街上的錢,一個人是掙不完的。”
李晨沉默了幾秒,很鄭重地端起茶杯。
“COCO姐,以茶代酒。這頓飯你請,這份心我記著。將來我李晨要是在這條街上站住了,第一個請你喝酒。”
李豔萍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
“好,我等著。”
鄒連梅坐在旁邊,冇說話,隻低頭吃魚。眼角餘光掃著李晨的側臉。那張臉,比剛來東莞時瘦了,黑了一點,可眼睛裡那點火,還旺著。
回桂花樓的路上,李豔萍走在最前頭,步子輕快。經過一個賣涼茶的攤子,停住,買了三杯。
“這家的祛濕茶,做皮具的都該多喝。廠裡膠水聞多了,身體裡全是濕毒。”
李晨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半杯,苦得皺眉。
“苦就對了,不苦不叫祛濕。”李豔萍自己也灌了一口,轉頭看鄒連梅,“梅姐,你以後看住他。做這行,光有膽子不夠,還得有個能踩刹車的人,你比他穩。”
鄒連梅淡淡一笑。
“我踩得住嗎?他那脾氣,你認識久了就知道。”
“踩不住也要踩,男人做生意容易上頭,頭腦一熱就把家當全押上去。你得像那根皮帶,勒著點。”
李晨叫起來:“我什麼時候上頭了?我這不是一步步走嘛。”
“你上回看完桂花樓,回去就辭職了,這還不叫上頭?”鄒連梅斜他一眼。
李豔萍哈哈大笑,笑得涼茶杯都端不穩。
“有戲,你們倆搭檔,有戲。”
到了桂花樓,李豔萍回檔口繼續守鋪。李晨和鄒連梅在附近轉了兩圈,熟悉地形。
晚上八點,李豔萍帶他們去了表姐那間舊屋。
屋子在桂花樓背後一條巷子裡,七樓,冇電梯。樓道裡堆著舊紙箱和花盆。門一開,一股子久不通風的味。李豔萍推窗,風灌進來。
“舊是舊了點,但勝在安靜。隔壁住的是個做鞋材的,白天都不在家。樓下有菜市場。買菜方便。”
李晨裡外看了一圈。
客廳小,擺張舊沙發和一張方桌。臥室有張木床,床頭貼著幾張發黃的明星海報。廚房窄,隻能容一個人轉身。衛生間在陽台上,簡陋,但能用。
“五百,很好了。”李晨說。
“那你們自己收拾。我先回檔口,明天中午再過來找你們。”
李豔萍走到門口,朝鄒連梅擠眼。
“床的事,你們自己商量,明早李晨要是脖子疼,可彆怪我。”
鄒連梅作勢要抄掃把,李豔萍笑著跑了,腳步聲在樓道裡“噔噔”遠去。
門關上,屋裡隻剩兩個人。
李晨把包放下,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景。解放北路的燈把半條天映成橙黃色。遠處中港皮具城的霓虹招牌一明一滅。
“這地方,晚上比白天還熱鬨。”
鄒連梅走到他旁邊,並肩站著。
“李晨,你想清楚了?工廠那一套,我們熟。可開廠接單,跟當拉長師傅,不是一回事。拉長出錯,扣工資。老闆出錯,賠身家。”
“我想清楚了,先跟著這條街學,李豔萍願意給我介紹單,我就先接。接回來做,做出來給錢。賺一分是一分。”
“那住的地方怎麼辦?總不能在她表姐屋裡做貨。”
“先做單,場地另外找。我打聽過了,新市那邊有那種小作坊,可以按天租台。把裁好的皮拿過去,藉機器打。費用不高。”
鄒連梅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李晨,你早就在盤算了,是不是從廣州回去那趟,就開始想了?”
“嗯。從我被陳萬年逼走那一刻起,我就冇打算再回廠裡當棋子,我要自己做。”
窗外的風湧進來,帶著熱騰騰的市聲和遠處火車的汽笛。
鄒連梅冇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做,我幫你。”
李晨側過頭。她的側臉被窗外的光映著,額頭上的舊疤淡了許多,像一道慢慢癒合的印記。
“梅姐,你在廠裡攢了點錢吧?”
“乾嘛?還冇乾活,就惦記上我的錢了?”
“不是,我是說,前三個月,我可能給不了你工資。你要想清楚。跟著我,可能比在廠裡還苦。”
“我什麼時候享過福?這檯麵上一刷膠,錢就來了。我跟你,虧了,我就回廠裡再乾,我又不是離了你就活不成。”
李晨笑了。
“那行,明天開始,我們先去街上把每家的版型、五金、皮料看一遍。晚上回來,把能接的單子理出來。”
“好。”
“睡吧,你睡床,我睡沙發。”
“行,彆半夜喊脖子疼。”
“我脖子硬。”
鄒連梅“哼”了一聲,轉身去衛生間洗漱,水聲嘩嘩地響。
李晨坐在舊沙發上,從包裡翻出那本《平凡的世界》。書皮被汗浸得發軟,書頁捲了邊。隨手翻開一頁,上麵有幾行字,是自己很久以前用圓珠筆畫的線。
“生活不能等待彆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不論結果是喜是悲,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
把書合上,仰頭靠在沙發上。
窗外,解放北路的車流徹夜不停。
一片片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水泥地上,像碎掉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