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不乾了】
------------------------------------------
那批貨出問題,是在週三下午。
包裝組裝箱的時候,王桂香眼尖,發現五金件不對勁。
手袋上該用古銅色的方扣,裝上去的卻是金色。兩種釦子大小也差一毫,不細看看不出來,可客戶對五金件有明確要求,貨不對板,整批都算報廢。
王桂香不敢聲張,偷偷告訴了林小燕。
林小燕自從陳楚波捱打後,在包裝組說話有了點分量。
她跑去翻生產單,白紙黑字寫著:金屬件為4號古銅方扣。再看線上堆的五金件,箱子上用記號筆寫的也是“4號古銅方扣”,可掀開一看,裡麵的貨完全不對。
“這釦子不對。”林小燕臉色變了,把箱子抱去給陳楚波。
陳楚波捱打後消停了不少,可一見林小燕主動來找,那股子裝出來的官威又冒了頭。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林小燕,皺起眉。
“哪裡不對了?我看差不多嘛。”
“組長,4號和3號差一毫,客戶要求什麼扣就用什麼扣。這批是意大利單,出貨要檢的。現在裝上去,到時候抽檢出來,全得返工。”
陳楚波拿起一個成品對著光比了比,果然有差彆。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不能慌。
“這批五金是誰領的?”
林小燕翻著領料單,說:“檯麵車間,李晨簽字領的。”
陳楚波眼睛一亮。
“行,我知道了。這事你彆管了,我去跟周經理彙報。”
林小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陳楚波把箱子一抱,往辦公樓走。腳步聲比前幾天輕快不少,嘴裡還哼了兩句走調的歌。
周經理正在辦公室看報表,陳楚波敲三下門,冇等迴應就推門進去。
“周經理,包裝這邊發現一批貨五金件用錯了,您看看。”
周經理抬頭,推了推金絲眼鏡,翻看箱子和生產單。
“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剛纔。這批五金是檯麵車間李晨簽收的,我們包裝這邊隻是按單裝配,領回來什麼樣就裝什麼樣。現在出了錯,責任不在包裝。”
周經理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是李晨領的?”
“白紙黑字。”陳楚波指著領料單,“這上麵有他的簽名。”
周經理把單子抽過去,看了幾秒,又抬頭看陳楚波。那眼神裡有東西,但很快就抹平了。
“行,你去把李晨叫來。”
李晨正在二拉巡線,陳楚波從辦公樓下來,直直走到他麵前,臉上掛著一種按捺不住的得意。
“李拉長,周經理請你上去。”
“什麼事?”
“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是大事。”
李晨把圍裙解下,交給劉小芳,跟著陳楚波上了樓。
一進辦公室,周經理就把箱子和單子推過來。李晨看了一眼,心裡已經有數了。
“李晨,這批五金件是你簽收的?”
李晨翻了翻單子,日期是八天前。那天他確實簽收了一批五金件。四箱,上麵標著4號古銅方扣。他隻按單點箱,冇開箱驗貨。
“是我簽收的。”
“箱子上寫的是4號古銅方扣,但裡麵裝的是3號金色方扣。現在包裝車間已經把三百多個手袋裝上了錯誤五金件,全部需要返工。光是返工人工,就要小兩千,還冇算客戶那邊可能扣款。”
“周經理,五金件是倉庫收發拉過來的。我簽收也隻覈對數量,不可能每箱都打開驗。這錯不在簽收環節,在倉庫配料環節。”
“配料單我查了,單據上寫的是對的。錯在貨不對單。但你是簽收人,貨物從倉庫到生產線,經你手確認無誤。現在出了問題,線上一律按簽收人問責,這是廠規。”
李晨看著周經理,冇說話。
“這批返工的損失,從你工資裡扣。扣完為止。”
“扣多少?”
“全部損失,我讓人算了,返工人工加停工半天的損失,折下來,大概你三個月的工資。三個月內,你白乾。等扣完了,什麼時候恢複工資,再看錶現。”
三個月白乾。
李晨站在原地,冇動。拳頭在褲兜裡一點點攥緊。
耳邊像有一根弦,繃得嗡嗡響。
“周經理,這叫處罰嗎?”
“這叫問責,廠有廠規。”
“按你的意思是,倉庫冇錯,收發冇錯,五金供應商冇錯。就我一個人,簽了個字,要把所有屎盆子都扣上?”
“話彆說那麼難聽。”周經理推了推眼鏡,“你可以去查,查出來中間環節有問題,把證據擺我桌上。我一樣處理,可在查出結果之前,簽字的人就得先負責任。”
陳楚波在旁邊幫腔:“李晨,廠裡已經夠客氣的了,換彆的地方,直接開除。讓你留廠白乾三個月,是給你機會。”
李晨扭頭看了陳楚波一眼。那種眼神,陳楚波捱過一回,在巷子裡。
可這回他躲在周經理身後,隻覺得穩了。
“我知道了。”
李晨摘下廠牌,放在桌上。
“周經理,我不乾了。扣三個月的錢,我一分不會給。八月份工資已經發了。九月的冇發。你們愛扣就扣,我今天就走。”
周經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李晨,你可想清楚。現在走,後麵的工資一分拿不到。你的暫住證、勞務卡,都在廠裡掛著。走了再想進廠,可冇人給你辦。”
“那就不進廠。”
李晨說完,轉身出了辦公室。
陳楚波跟在後麵追出來,在樓梯口攔住他。
“李晨,你這又是何必呢?周經理也冇說一定開除。你認個錯,寫個檢討,說不定就……”
“就什麼?陳楚波,你心裡那點算盤,當我不知道?這批五金怎麼錯的,你比我清楚。八天前我從倉庫領料,隻有陳楚波你一個外組的人經過檯麵,我冇說錯吧?”
陳楚波臉色微變。
“你什麼意思?”
“我冇什麼意思,隻是告訴你,人要壞,彆壞得那麼快。早晚有人會找到那個開箱的人。那箱子上的封條有冇有被動過?我簽收的時候,封條是完好的。後來怎麼開了,你可以好好想想。”
陳楚波額頭冒汗,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李晨不再理他,下樓去了。
回到503,幾個室友都不在。
李晨把自己的東西簡單歸置了一下。一個蛇皮袋,幾件衣服,一雙球鞋,一本《平凡的世界》,一疊舊報紙,東西不多,收拾起來也就十來分鐘。
馬玉華那捲藍底碎花布簾,還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枕頭底下。
李晨拿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蛇皮袋。
正往袋裡塞鞋,宿舍門“砰”地開了。
吳大勇和楊秀英趕回來,一臉急。
“李晨,我們聽說了。那五金的事,擺明是陳楚波搞的鬼。你簽收那天,有人看見他蹲在檯麵後門抽菸。他媽的,不是他動的手腳還能是誰?”
“現在說這些冇用了,周經理擺明瞭就是要我走,我在不在理,他根本不在乎。”
“那你真不乾了?”
“不乾了,三個月白乾,就是變相逼我滾。我再待下去,後麵還有更臟的,不如自己走。”
楊秀英眼眶有點紅,扯了扯吳大勇的袖子。
“你去跟周經理說,我們都不乾了,大家一塊走。”
“胡鬨。”李晨搖頭,“你們跟我不一樣。我本來就在局裡,陳萬年要清的是我。你們留下來,還能抱成團。都走了,正中他下懷。你們得穩住。老周、阿霞、細狗、阿珍,都需要人。”
吳大勇一拳砸在床柱上,鐵架子嗡嗡響。
“這破廠,真他媽的吃人!”
正說著,鄒連梅出現在門口。
她剛剛從車間趕過來,還穿著工作服,袖子擼到手肘,臉上全是汗。眼睛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晨身上。
“周經理叫我了,你的事,我知道了。”
“梅姐,我……”
“你先彆說話。”鄒連梅聲音很穩,但嘴唇繃得緊,“這廠要是用這種下作手段整一個人,留著也冇什麼意思。”
她說完,從口袋裡扯出自己的廠牌,轉身就走。
“梅姐,你乾嘛?”李晨追出門。
“我去找周經理。”
李晨伸手拉住她胳膊,鄒連梅停住了,回頭看他。
“李晨,這件事我不替你說,廠裡冇人會替你說。你以為你能走得乾乾淨淨?你走了,後麵還有老周,還有吳大勇,還有細狗。陳萬年今天扣你三個月,明天就能扣他們。我不說,這廠裡就真冇王法了。”
“可你去了也不會有用。”
“有冇有用,去了才知道。”
鄒連梅把胳膊抽出來,大步朝辦公樓走。李晨跟在後麵,攔都攔不住。
鄒連梅推開周經理辦公室的門時,周經理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見她進來,草草掛斷,轉過身。
“鄒師傅,有事?”
“周經理,李晨那批五金的事,我認為還有疑點。”
鄒連梅站得筆直,“李晨簽收的時候封條是好的。如果封條冇動,那問題一定出在封條之後的環節。倉庫、收發、配料、或者……中間有人打開過箱子。廠裡要追責,不能隻追簽字的人,每一個環節都該查。”
“鄒師傅,你說的有道理。可廠裡冇有那麼多時間去查。客戶那邊等著返工。追責的事,先按廠規辦。如果後麵查出彆的,再調整。”
“廠規?什麼廠規?哪一條寫著簽收人冇開箱也要負全責?你拿給我看。”
周經理沉默了幾秒。
“這是廠裡的慣例。”
“慣例不是廠規,你也是香港來的,不會連規矩和慣例都分不清吧?”
周經理臉色開始難看了,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鄒師傅,我不跟你爭,這事已經定了,李晨自己提了辭職。你現在來,是想替他求情,還是想怎樣?”
“不怎樣,我來是告訴你,如果要罰李晨一個人的,我也不乾了。”
周經理手一頓。
“你再說一遍?”
“我不乾了。”鄒連梅從胸前摘下廠牌,輕輕放在周經理桌上。
牌麵朝上,照片裡的她短髮齊耳,眼神硬而清亮。
“鄒師傅,你在廠裡乾了五年,是檯麵最好的師傅。為這點事辭職,不值當。”
“值不值當,我心裡有數。你剛纔說李晨提了辭職。那正好,我也提了。你批不批都沒關係,我今天就搬出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