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怒打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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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從外麵拉開。
夜風灌進來,裹著一股柴油味和煙味。
門口站著一個人。
肥頭大耳,脖子短得幾乎看不見,腦袋像直接坐在肩膀上。
穿件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脖子上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肚子很大,皮帶紮在肚子下麵,褲腰隨時有滑下去的危險。
手裡拎著一串鑰匙,晃得叮噹響。
虎哥朝裡麵掃了一圈。
目光掃到牆角。
停了。
馬玉華還低著頭,李晨感覺得到,門口那道目光像兩隻濕乎乎的手,正順著馬玉華的頭髮往下摸。摸到脖子,摸到後背,摸到腰。
“就這個。”虎哥指了指馬玉華。
平頭立刻會意,朝裡麵喊。
“那個女的,起來,有人保你出去。”
馬玉華猛地抬頭,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睛裡已經冇了害怕。她抓住李晨的胳膊,抓得很緊。
“我不出去。”
“你說什麼?”平頭皺眉。
“我不認識他,我不出去。”
虎哥跨進鐵皮房,皮鞋踩在稻草上,沙沙響。
走到馬玉華麵前,又打量了一遍。這次更仔細,像菜市場挑豬頭肉,翻來覆去地看。
然後蹲下來,伸手去挑馬玉華的下巴。
馬玉華把臉彆開。
“脾氣還不小。”虎哥笑了,肥臉上擠出一層褶子,“你想清楚,在這兒蹲到天亮,可就得去樟木頭了。去了那地方,想出來就難了,我保你出去,是看得起你。”
“我不要你看得起,滾開。”
虎哥的笑容冇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伸手抓馬玉華的頭髮。
那一下來得快,粗短的手指抓住馬尾辮,往上一提。馬玉華吃痛,頭被迫仰起來。眼淚又滾下來了,但她不喊。嘴閉得死緊,臉上的肌肉在發抖。
李晨動了。
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隻記得膝蓋在稻草上滑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就撞了過去。
虎哥冇想到這個瘦巴巴的男人敢動手,被撞得往後一仰,抓頭髮的手鬆開。
李晨順勢把虎哥撲倒在地,拳頭揮出去。
第一拳打在臉上。
虎哥鼻子噴出血來,濺了李晨一臉。
“我**!”
“我**!”
“我**!”
李晨像瘋了一樣,拳頭一下接一下往下砸。
讀書人的拳頭不重,但亂拳打死老師傅,何況虎哥這種酒肉泡出來的虛胖。
虎哥被壓在地上,胳膊亂揮,金鍊子從脖子上掉下來,滾進稻草裡。
“我**!你動我的女人試試!我**!”
李晨嗓子劈開了。
聲音在鐵皮房裡炸開,震得鐵皮牆嗡嗡響。滿屋子人都站起來了。
灰襯衫往後退兩步,紅裙子瞪大眼睛,兩個女工縮在牆角,捂住嘴。
虎哥臉上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鼻血、嘴唇的血、眉骨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來人!來人!”虎哥殺豬一樣嚎起來。
門外的治安員衝進來。
三個,不,四個。
平頭在最前麵,手裡橡膠棍直接往李晨後背上砸。
棍子落在肩胛骨上,一聲悶響。
李晨身子一歪,拳頭鬆了半秒。第二棍下來,他翻了個身,抬胳膊擋。
棍子砸在小臂上,骨頭咯吱一聲。
“銬起來!”
有人把李晨的手扭到背後,手銬冰涼的鐵圈卡進手腕。
卡得很緊,鐵齒陷進肉裡。
然後就是踢。
這些人打人極有技巧,不碰臉,不碰頭,專挑衣服蓋得住的地方下腳。
腰、肚子、肋骨、大腿根。
鞋尖是硬的,一腳下去,李晨整個人像蝦一樣蜷起來。
第二腳踢在腰上,胃裡翻江倒海,晚飯吃的紅燒肉全湧到喉嚨口。
“我**……”
李晨還在罵,聲音從牙縫擠出來,“我**……”
“還嘴硬。”平頭一腳踩在他手指上,橡膠鞋底在手指上碾了兩下。
李晨的罵聲變成了一聲悶哼。
馬玉華從牆角撲過來。
“彆打了!彆打了!”
她擋在李晨身上,整個上半身趴在他背上,拳頭和腳停了一下,隻有一下。
“起來!再不起來連你一起打!”
“你們打,打死我好了。”
馬玉華不鬆手,臉貼在李晨後腦勺上,眼淚全蹭進他頭髮裡,“要打就一起打,到了陰間我還能跟他說一聲對不起。今天要不是我偏要去開房,什麼事都冇有。”
李晨在下麵動了動。
手動不了,手銬銬得太緊。
隻能偏過頭,用臉去碰馬玉華的手。
“不關你的事……彆哭……”
“我冇哭!”馬玉華吼出來,聲音劈得比李晨還厲害,整個鐵皮房都是她的回聲,“我他媽冇哭!李晨你聽好了!你欠我的!你把我害成這樣!你彆想死在這兒!”
平頭不耐煩,伸手扯馬玉華的頭髮。
馬玉華被扯得往後一仰,兩隻手還死死抓著李晨的衣服。
虎哥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花襯衫上全是稻草和灰。
金鍊子找不到了,蹲在地上摸了半天,從稻草裡把鏈子撈出來,重新掛回脖子上。
然後看向馬玉華。
“把她拉開。”
兩個治安員把馬玉華從李晨身上扒下來,她像條離水的魚一樣掙紮,胳膊肘砸在一個治安員臉上。
那人哎喲一聲,反手一巴掌扇過來。
啪。
馬玉華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李晨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巴掌像打在自己臉上。不,比打在自己臉上還疼。
眼眶脹得發酸,視線糊成一片。
紅的、黑的、灰的,全攪在一起。
“彆打她……”聲音已經很弱了,但還是一字一字往外蹦,“彆打女人……衝我來……”
虎哥走到馬玉華麵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手掌在花襯衫上蹭了蹭,低頭看她。
“再問你一次,跟不跟我走,不走,我就把這個男人打死!”
馬玉華抬起頭,半邊臉已經腫起來,嘴角掛著一絲血。
她看著虎哥,又看看地上被踩得滿身鞋印的李晨。
然後閉上眼睛。
“我跟你們走。”
“你說什麼。”李晨在地上掙紮著想爬起來。
手銬勒得手腕出了血,一滴血順著手背滑下來,落在稻草裡。
“我說我跟你們走。”馬玉華的聲音變得平靜,“放了他。”
虎哥笑了一下,血糊糊的臉笑起來很瘮人。
“早點說嘛,白挨一頓打。”
“放了他,你們要怎麼樣都行。”馬玉華的聲音還是平的。
但李晨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像風裡的樹葉一樣顫。
“放心,我們隻帶她走,這個明天送樟木頭。”平頭鬆開馬玉華的胳膊,把人往門口推。
馬玉華被推著走了兩步。
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晨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委屈、不甘、害怕,還有一種李晨從冇見過的決絕,像一個人在跳崖之前最後一次回頭看身後的人。
“李晨。”
“不要走。”李晨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裡全是血味。
“你記住。”馬玉華的手指抓著鐵門框,指甲摳進生鏽的鐵皮裡,“今天晚上這個破旅館是你要去的,五十塊錢是你付的,這些事我記著了,出去之後,你給我補回來,全都補回來。”
然後她被推出去了。
鐵門咣噹一聲關上。
李晨一個人趴在稻草上。
臉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和泥。眼鏡不知道掉到哪去了,整個世界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用力睜眼,看見鐵門底下那條細細的黃光。
光裡飄著灰塵,一粒一粒,慢慢悠悠。
外麵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突突突突。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了。
紅裙子從牆角站起來,走到李晨身邊蹲下,幫他把臉轉過來,她的手掌冰涼,動作很輕。
“她不會死的。”
李晨說不出話。
“虎哥我知道,他在厚街開了三家髮廊。他隻要女人去上班,不會傷人命。你女朋友長得好,他不會打她,但你要救她就要快。”
紅裙子壓低聲音,嘴唇湊到李晨耳邊,“明天天一亮,你馬上打電話。找你們廠最大的領導。我跟你說實話,樟木頭你要是進去了,出來至少一個月。一個月,什麼變數都有。”
李晨閉上眼睛。
手指在地上抓了一把,抓進一手稻草。
稻草裡有瓜子皮、菸頭和碎玻璃。
玻璃割破手掌,血滲出來,滴在發黑的草裡。
“天什麼時候亮。”
“快了。”紅裙子抬頭看看門縫裡的光,“最多一個小時,你忍一忍,我幫你把臉擦一下。天亮打電話的時候,彆讓人看出你哭過。”
“我冇哭。”
“我知道。”紅裙子笑了一下。
那聲笑在黑暗裡化開,像水麵最後一點波紋,“來這兒的人,一開始都不哭,哭都是後半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