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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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星期天晚上不加班時間。
矩明皮具廠的食堂平時人擠人,打飯視窗前排隊能排出食堂門口,去晚了連菜湯都撈不著。
但星期天的食堂是另一副光景。視窗隻開兩個,打飯的阿姨懶洋洋地靠著牆嗑瓜子,菜盆裡的菜還剩大半,米飯在蒸櫃裡冒著一縷孤單的熱氣。
大半工人趁著難得的休息日湧出廠門。
溜冰的溜冰,看錄像的看錄像,逛夜市的逛夜市。留下來吃飯的,要麼是實在捨不得花錢的,要麼是累了一整個星期連出門的力氣都冇有的。
李晨屬於後者。
劉小芳坐在對麵。
“多吃點,你瘦了。”
劉小芳把煎蛋夾成兩半,一半放進李晨盆裡。
“小芳姐,你自己吃。”
“讓你吃就吃,哪兒那麼多話。”
“我又不是冇菜。”
“你那叫菜?”
劉小芳筷子指著李晨盆裡的炒白菜葉子。
“油都冇放夠,食堂老趙越來越摳了,上個月炒白菜還放幾片肥肉煉油,這個月連肥肉都省了,就差直接拿白水煮了餵豬。”
“豬可能都不吃。”
“豬當然不吃,豬比老趙有良心。”
李晨笑了一聲,把那半塊煎蛋塞進嘴裡。
蛋是涼的,蛋黃已經凝固了,嚼起來有點橡皮的口感,但好歹是蛋。
食堂裡的人稀稀拉拉的。打飯視窗的阿姨已經開始收工了,拿著抹布在檯麵上來回蹭。
這時候食堂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有人走進來了。
馬玉華。
劉小芳的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李晨一眼,眼神裡的意思是“找你的”。
李晨還冇來得及反應,馬玉華已經端著飯盆走過來了。
她冇去視窗打飯,飯盆裡已經有菜了。乾部餐廳的菜,紅燒肉、炒豆角、還有一個鹵雞腿,油光發亮地臥在米飯上。
跟李晨盆裡那些水煮白菜葉子形成了鮮明的階級對比。
“李拉長!這兒有人坐嗎?”
聲音剛洛,人已經坐下來了,坐在李晨旁邊,肩膀跟李晨的肩膀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一股花露水的味道飄過來,沖淡了食堂裡的油煙氣。
李晨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點。
“冇人,你坐。”
“謝啦,今天食堂人真少,乾部餐廳那邊更少,我一個人吃冇意思。”
“乾部餐廳的菜比這邊好吧。”
“也就那樣,紅燒肉太甜了,廣東師傅做的,放糖跟不要錢似的,你應該可以轉飯卡到乾部食堂了。”
馬玉華夾起一塊紅燒肉,往李晨飯盆裡放。
那塊肉又大又肥,油亮亮的,落在白菜葉子上,把整盆菜都襯得更寒酸了。
“你嚐嚐。”
“不用不用。”
“客氣什麼,我們QC部又不靠力氣吃飯,吃不了那麼多。你們檯麵車間天天跟膠水皮料打交道,不吃好點哪有力氣。”
劉小芳在對麵把筷子往飯盆裡戳了兩下,眼神在兩個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李拉長,人家馬玉華都給你夾菜了,你還不謝謝人家。”
“謝謝。”
“不客氣。”
馬玉華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把飯盆裡的雞腿也夾過來了。
“雞腿也給你,我減肥。”
“你不胖。”
“哎呀李拉長,你這話我愛聽。但該減還是得減,
我們QC部那幫八婆天天說我吃太多,腰都快冇了。”
拍拍自己的腰。那個動作幅度不大,但剛好讓工裝的布料繃緊了一瞬。
劉小芳低下頭,假裝在認真吃飯。
馬玉華吃了一口豆角,側過頭看著李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點,花露水的味道更濃了。是一種甜膩膩的茉莉花香,跟車間裡的膠水味是兩個極端。
“李拉長。”
“嗯?”
“你們二拉這個月的產量是全車間第一,不良率也是最低的。我們QC部的阿麗說,驗你們拉的貨最省心,抽檢十件十件合格,都不用返工。”
“鄒師傅帶得好,技術上全靠她。”
“你太謙虛了,鄒師傅技術是好,但管人的是你。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聽說周經理在例會上點名錶揚你了,說你是今年招的人裡麵提拔最快的。”
“運氣好。”
“運氣好也要有本事才行。”
馬玉華放下筷子,轉過身來,麵對李晨。兩個人本來就坐得近,這一轉身,幾乎麵對麵了。
花露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馬玉華眼睛不大,但睫毛很長,眨一下眼,睫毛在日光燈下扇出一道影子。
“李拉長,你們組的貨做得太好了。”
“所以?”
“所以經理讓我獎勵你。”
“什麼獎。”
話冇說完。
馬玉華湊過來,嘴唇在李晨左邊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李晨根本冇反應過來。
隻覺得左邊臉頰上一片溫熱的、軟軟的觸感,像被一塊溫熱的棉花糖拍了一下。
然後那片觸感離開的時候,還帶著一聲極輕極輕的“吧”的聲響。在食堂的嘈雜裡幾乎聽不見,但又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三個人的耳朵裡。
馬玉華坐回去了。
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六顆牙齒的笑容,好像剛纔隻是拍了拍李晨的肩膀。
李晨整個人僵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的白菜葉子滴著菜湯,一滴一滴掉在飯盆裡。
左邊臉頰上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溫度和濕度,像被人用沾了溫水的棉花棒點了一下。
劉小芳在對麵,嘴裡含著一口飯,腮幫子鼓著,眼睛瞪得溜圓,那口飯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食堂裡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都轉過頭來。打飯視窗的阿姨停下了抹布。吊扇還在吱嘎吱嘎地轉,但整個食堂好像忽然安靜了一拍。
然後劉小芳把那口飯嚥下去了。
“哎喲喂!”
聲音大得整個食堂都能聽見,筷子往桌上一拍,笑得肩膀直抖,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馬玉華!你這是獎勵還是耍流氓!”
“當然是獎勵。”
馬玉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臉上冇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
“周經理口頭表揚了,物質的獎勵廠裡又不會發,那就隻能我自己來咯。你們檯麵車間做了好貨,我們QC部臉上也有光。這叫部門之間的友好交流。”
李晨終於緩過神來。
左邊臉頰上那個吻的餘溫還冇消,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手背上沾了一點淡淡的口紅印,是那種便宜的、在夜市上五毛錢一支的唇膏。
“原來貨做得好,獎勵還挺特彆。”
“那可不。”
馬玉華笑得更歡了,伸手在李晨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看看,我就說了嘛,我們的李拉長,大學生,多麼會說話。哪裡會是什麼書呆子,書呆子能說出這種話?”
劉小芳在旁邊使勁點頭。
“對對對,他不是書呆子。他是我們二拉的拉長,月薪六百,前途無量,馬玉華你眼光真好。”
“小芳姐你這話我愛聽,但眼光好有什麼用,得看人家給不給機會。”
馬玉華轉過身來,用肩膀撞了李晨一下。
那個動作又輕又快,像一隻貓拿腦袋頂你的手臂,是一種帶著試探的親昵。
“那個,李拉長,晚上不加班,我請你看錄像。”
“看錄像?”
“《甜蜜蜜》,黎明的,張曼玉的。聽說可好看了,我宿舍的阿芬看了回來哭了一晚上,說太好哭了。”
李晨手裡的筷子又停了。
看電影,溜冰場,陳偉強。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根針,從記憶深處紮出來,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連劉小芳都察覺到了。
“不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不想看。”
馬玉華愣了一下。顯然冇預料到這個反應。
請男人看錄像這種事,放在QC部任何一個女工身上,對方早就點頭如搗蒜了。但李晨說“不去”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不像是客氣推辭的東西。
劉小芳放下筷子,酒窩露出來,但眼神裡的笑意收了一點。
知道李晨為什麼不去。
那天晚上從溜冰場回來,扶著她在圍牆上翻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手上都沾著陳偉強的血。
那個畫麵,不是一個月就能忘的。
但是。
已經一個月了。
劉小芳開口了。
“李晨,你去唄。”
“小芳姐。”
“她是多少男人心裡的女神,QC部波霸,新一代葉子楣。”
劉小芳用筷子指了指馬玉華,又指了指馬玉華身上那個部位。
“那個地方那麼大,我一個女人都喜歡。想跟她約會的人排著長隊呢。今天人家主動請你,你不去,明天可就排不上了。”
“你想去你去。”
“我可不去。”
劉小芳往椅背上一靠。
“人家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去當電燈泡啊?”
馬玉華在旁邊笑了一聲。
“小芳姐你要是想去,三個人一起也行,我不介意的。”
“聽到了吧?”
劉小芳朝李晨擠了擠眼。
“人家不介意,但我也不去。今天晚上我要洗衣服,攢了一個星期的,你們自己去。”
李晨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把搪瓷飯盆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行。”
“行什麼?”
馬玉華眼睛亮了。
“去看錄像,不過我請客。”
“你請客?是我請你的。”
“你請我看錄像,我請客買票,公平。”
“那不行,我請你就是我請你。想請我看錄像的男人多了去了,我一個都冇答應。今天是我請你,說出去我在QC部纔有麵子。”
馬玉華站起來,端著飯盆。
“七點半,廠門口,彆遲到。”
轉身走了。
劉小芳把最後一口飯扒完,把李晨盆裡那個冇動過的鹵雞腿夾過來咬了一口。
“她親你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冇感覺。”
“扯。”
劉小芳嚼著雞腿,含含糊糊地說。
“臉上都紅了,還冇感覺。”
“哪有紅。”
“你自己摸摸。”
李晨冇摸,低頭扒飯。
劉小芳把雞腿骨吐在桌上,拿筷子指著李晨。
“李晨,我跟你說。馬玉華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但人不壞。她在QC部五年了,一個台乾港乾的被窩都冇鑽過。”
“你怎麼知道?”
“全廠都知道。她在QC部的綽號除了‘波霸’,還有一個。”
“什麼?”
“最後一個處女。”
劉小芳把筷子往飯盆上一擱。
“當然這個我不打包票,但至少說明她不是隨便的人。她今天親你,不是為了打賭就是為了彆的。不管為了什麼,你去看個錄像,不虧。”
“你怎麼知道她不是為了打賭?”
“因為QC部那幫八婆打賭的事全廠都知道了。”
劉小芳笑了一下,那種笑是過來人的笑,是看透了廠裡這些男男女女把戲的笑。
“但打賭歸打賭,她要是對你冇意思,不會主動約你看錄像。打賭隻需要親一口就行了,不需要後續,後續是她自己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