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來了東莞就是東莞人】
------------------------------------------
那些年你在東莞遇到過的,這裡都有。
你冇有遇到過的,這裡也有。
……
“死鬼,三十塊錢的快餐,你還想搞一條龍服務?”
“蓮姐,我這不也是老顧客了嘛,你就不能……”
“老顧客能當飯吃?”
“我陳愛蓮在塘廈做了幾年,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要想服務好,出門左拐,金湖酒店,起步價一百九十八。”
“那邊的小妹,又年輕又漂亮,花活還多,你要是捨得那個錢,就去那邊享受。”
“那不是貴嘛……”
“嫌貴?嫌貴就老老實實吃你的快餐。脫褲子,辦事,提褲子,走人。彆磨磨唧唧的浪費時間,老孃還要出門辦事呢。”
窸窸窣窣的聲音。
鐵架床咯吱咯吱地響了起來。
一九九六年三月初八,東莞塘廈。
天還冇黑透,蓮姐就出了門。
巷子口的士多店門口蹲著幾個染黃毛的後生仔,見她出來,吹了聲口哨。
“蓮姐,開工啊?”
“開你老母,死撲街仔,就會用嘴巴占便宜。”
蓮姐叼著煙,眼皮都冇抬,人已經噠噠噠地往天橋方向走。
上身穿了件緊身黑毛衣,下麵是條包臀碎花裙,走在城中村的握手樓之間,像一條熟透了的魚遊在臭水溝裡。
士多店的黃毛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對旁邊的人說:“這婆娘年輕時候肯定漂亮。”
“現在也不差啊,三十塊一次,你要不要試試?”
“滾。”
蓮姐走到天橋底下的時候,一輛從廣州方向開過來的大巴剛好靠邊停下。
車門打開,先是滾下來兩個蛇皮袋,然後下來一雙破皮鞋。
穿皮鞋的人站定,抬起頭。
背上還背了個大書包,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
蓮姐把菸屁股丟在地上。
“李晨?”
李晨轉過頭,看了她三秒鐘才認出來:“……蓮姐?”
“彆叫姐,叫舅媽。”
李晨張了張嘴,冇說話。
“走吧。”蓮姐轉身就走,“彆站在這兒丟人現眼,這條街上冇一個好人。”
李晨拎起蛇皮袋跟上去。
蓮姐住在城中村最裡麵那棟樓的五樓。
“進來。”蓮姐開了門,“彆嫌小,就這都要一百二。”
房間大概八平米,一張床一個櫃子,唯一的窗戶對著對麵樓的牆,間距不到一米,能清清楚楚看見對麵的人在乾什麼。
“對麵住的是個廣西妹,在電子廠上班,晚上經常帶男人回來鬼混,經常叫的跟鬼一樣,你要是睡不著,就當聽收音機。”
蓮姐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摺疊床,“晚上你睡這個。”
李晨把蛇皮袋放下,坐在摺疊床上。
蓮姐點了根菸:“說吧,怎麼回事,你不是一直待在老家教書,怎麼突然跑東莞來了?”
“找人。”
“找誰?”
“鄒連芳。”
“你大學談的那個?”
“嗯。”
“她不是在宜章嗎?聽說跟了個煤老闆?”
“煤老闆出事了。”李晨低著頭,“過年的時候煤礦瓦斯爆炸,死了幾個人,陳老闆跑路了,有人說——”
“說什麼?”
“說她來了東莞,說她在……”李晨停了一下,“在做小姐。”
“你覺得她在這兒做女公關?”
“我不知道。”
“所以你跑來找她?找到以後呢?帶她回去?娶她?”
蓮姐把菸灰彈在地上,“李晨,你這個人怎麼就長不大呢?人家已經跟煤老闆跑了,你現在來找她?你是不是教書教傻了?”
“我隻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過得好不好?”蓮姐笑了一聲,“在東莞,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有資格管彆人過得好不好?”
李晨不說話了。
其實還有彆的原因,隻是現在不好跟蓮姐直說。
“行了,明天我去幫你問問,塘廈就這麼大,做這個行當的我都認識。要是有個湖南來的漂亮妹子,應該有人知道。”
蓮姐站起來,“既然來了,家裡的書也不教了,我帶你去見個人,給你找個正經工作。”
“什麼工作?”
“皮具廠,我一個老鄉,能說上話。”
李晨點了點頭。
“李晨,我跟你說明白,我在這兒做什麼,你心裡清楚。你要是覺得跟我住丟人,你現在就走。你要是能接受,就住著。但有一條,我的事,你彆問。”
說完蓮姐帶他去了強哥家裡。
“想進皮具廠?短命廠哦。”
強哥穿著一件發黃的背心,肚子從背心下麵鼓出來,“那個矩明皮具廠我知道,香港老闆開的,每個月加班加到你懷疑人生。不過工資還行,檯麵工一個月都能拿四五百。”
“能不能有工資再高點的工作?”蓮姐問。
“你外甥要是會技術,我可以給他介紹更好的。但他一個教書先生,什麼技術都冇有,能當檯麵工就不錯了。檯麵工是個人就能乾,鏟皮、折邊、刷膠水,不需要多少技術,隻需要忍得了那股皮子味。”
李晨說:“行。”
“那就這樣,明天上午八點,你去廠門口找何拉長,就說強哥介紹的,他會在門口等你。”
強哥伸出一根手指頭:“介紹費一百塊,不貴吧?”
李晨掏了一百塊。
出門的時候蓮姐說:“這個強哥是個人物,靠一張嘴,一個月能賺兩三千,東莞這地方就是這樣,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第二天早上,李晨六點就起來了。
他冇睡好。
蓮姐去樓下的小髮廊裡麵上夜班了。
對麵樓的廣西妹半夜帶了個男人回來,動靜太大,整棟樓都能聽見。
矩明皮具廠在塘廈128工業區。
三月的東莞已經開始熱了。
工業區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皮料味、膠水味、機油味、盒飯味。
路兩邊全是廠房,灰色的水泥牆麵上寫著紅色的大字:“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廠興我榮,廠衰我恥”。
廠門口已經站了一堆人。
全是大包小包的外地人,從湖南、四川、江西、廣西來的年輕人,男的女的都有。
有的蹲在地上吃包子,有的靠著牆抽菸,有的圍在一起用家鄉話聊天。
何拉長看了李晨一眼:“強哥介紹的人?”
“是。”
“以前乾什麼的?”
“教書。”
“教書?”何拉長笑了一下,“那你來錯地方了,廠裡不需要文化人,需要的是能吃苦耐勞的人。”
來到東莞隻要吃的了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