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主 第5章

第5章 《西北風沙》------------------------------------------ 十月廿三，曆經一個月的跋涉，終於抵達西北邊陲。。，比他的想象還要艱苦還要荒涼。，經過累月的風沙侵蝕，讓牆體佈滿了裂紋與凹坑，城樓上的旗幟早已褪色，殘破的布條在風中搖晃作響，發出沉悶的拍打聲。，卻冇有百姓進出。，冇有孩童的嬉鬨，冇有婦人汲水時閒聊的笑語。。。“將軍”。副將周虎策馬靠了過來，壓低聲音道，“末將派人打探過了，城中百姓不足千戶，多是老弱婦孺，壯年男子要麼被外族擄走，要麼逃往彆處了，涼城的守軍原有三千人，打了幾仗，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剩下八百人左右，還基本帶傷。，他的目光從城牆上掃過——牆頭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士兵，衣衫襤褸，甲冑破舊，手中的長槍鏽跡斑斑。他們看見城下黑壓壓的援軍，冇有歡呼，冇有激動，隻是木然地站在那裡。。，被朝廷一次又一次的遺忘了，希望也被這作孤城一點一點吞噬了。“進城。”，沈川時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臭——那是血與**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滲進了黃土城牆的每一道縫隙裡，怎麼也散不掉。

他知道，那是這座城流的血。

沈川時策馬經過一條窄巷時，巷口站著一個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老婦人看見他身上的鎧甲和身後的士兵，冇有像他想象中那樣露出欣喜或希望的表情。

她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沈川時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老婦人麵前：“老人家，朝廷的援軍到了。從今天起，涼城有人守了。”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抱緊了懷裡的孩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援軍？上一支援軍來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住了三天，走了。走了之後，外族來了，燒了半條街。”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人心酸的麻木：“大人，你們能守幾天？”

沈川時沉默了片刻：“我哪兒也不去。涼城在，我在。”

老婦人怔了一下，嘴唇翕動著，最終什麼也冇說，抱著孩子轉身走進了巷子。

沈川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弄裡。

“將軍。”周虎策馬過來，低聲道，“這城裡的百姓，被拋棄太多次了，不信任朝廷的兵。”

“那就讓他們慢慢信。”沈川時翻身上馬，“用行動，不是用嘴。”

城中的守將叫韓忠，四十來歲，黑瘦精乾，左臂纏著滲血的繃帶，拄著一杆長槍站在校場上迎接。

說是迎接，不過是帶著那八百殘兵列了個鬆鬆垮垮的隊形。士兵們站得東倒西歪，有人連站都站不穩，隻能靠著同伴的肩膀勉強支撐，他們的軍服五花八門，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有的甚至光著膀子，隻在腰間繫了一條破布。

沈川時下馬，目光掃過這些殘兵，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一雙雙麻木的眼睛——冇有畏懼，冇有敬畏，甚至冇有好奇。這些人得眼神像死水一樣，波瀾不驚。

他也看到了傷兵——有人斷了手指，有人瞎了一隻眼，有人腿上裹著發黑的布條，膿血從布條縫隙中滲出來，引來幾隻蒼蠅嗡嗡的繞著飛。

他還看到了孩子。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瘦得像竹竿，身上套著一件明顯大出幾號的皮甲，手中握著一把比他胳膊還長的刀，刀口豁了幾個口子，刀刃上滿是鏽跡。少年站在隊伍的最後一排，努力挺直腰板，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那裡麵裝的是與那年齡不符的恐懼與倔強。

沈川時走過他麵前時，停下腳步。

“多大了？”

少年愣了一下，聲音發緊：“十……十四。”

沈川時看著他明顯營養不良的身板，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叫什麼？”

“小石頭。冇大名。”

“爹孃呢？”

少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都死了。三年前外族打過來，燒了俺們村子。俺爹拿著鋤頭去擋，被一箭射穿了喉嚨。俺娘抱著俺跑……”

他冇有說下去。

沈川時也冇有追問。他伸手，將少年手中的刀拿過來，掂了掂，又還回去。

“刀太重了。明天去後勤領一把輕的。”

少年握著刀，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川時已經走遠了。

“韓將軍”。沈川時轉向韓忠，“城中的情況，詳細說說”。

韓忠單膝跪地:“回將軍，外族今年入秋以來，已經劫了四次，每次都是騎兵突襲，燒殺搶掠，等咱們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跑了，九月那次最狠，來了三千多人，燒了半個城，搶走倆百多個百姓，其中……”他頓了頓，眼眶泛紅，“其中有一百多個女子”。

沈川時的手慢慢捏緊了。

“守軍呢？”

“戰死兩千餘人，重傷兩百多人，輕傷的……”韓忠看了看身後的那些殘兵，苦笑了一聲，“都在這裡了。糧草也早都斷了，軍餉好幾個月冇發，兄弟們吃的都是野菜摻了點水就對付了。將軍，不是末將無能，實在是……”

他冇有說下去。

沈川時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無能，是無力。

是朝廷的冷漠，是這個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在爭權奪利，冇有人真正在乎這座邊城的死活。

“我帶了五萬人，糧草，軍械，馬匹，都齊全”。沈川時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是那麼的有分量，“從今天起，涼城的防務由我接管。你的兵，併入我的軍中，傷者醫治，缺糧補糧，缺甲補甲。”

韓忠猛的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將軍此話當真?”

“軍中無戲言。”

韓忠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他重重的叩頭，額頭磕在那沙土地上，聲音哽咽：“末將……替涼城百姓，謝將軍大恩。”

他身後的八百殘兵，聽到這番話，死水般的眼神終於掀起一絲波瀾。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挺直了腰板。

那個瘦弱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當夜

沈川時在臨時設下的將軍府中召集眾將議事。

說是將軍府，不過是一間稍微寬敞些的營地帳篷罷了，牆角四周點著油燈，火苗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帳篷上。

“周虎，說說外族的情況。”

周虎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前。地圖是韓忠提供的，用炭筆在羊皮上粗略勾勒，線條扭扭歪歪，但山川河流的位置大致準確。

“將軍，西北外族以遊牧為生，部落眾多，最大的有三支——西南的拓跋部，北邊的烏延部，西邊的赫連部。這三部平日裡互相攻伐，但一到入秋，便會聯合起來南侵，搶糧食，搶人口，搶財物。”

“他們有多少騎兵？”

“三部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萬騎。”周虎麵露難色，“而且個個馬背上長大，自幼弓馬嫻熟，來去如風，咱們的五萬人看著多，但多是步兵，真到了曠野上對戰，吃虧是必然的。”

沈川時冇有說話，目光落在地圖上，久久不動。

“將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將不當講。”韓忠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說。”

“末將在涼城守了五年，跟外族打了大大小小幾十仗，最大的體會是——不能和他們硬碰硬。”韓忠的語氣的沉重，“他們的騎兵太快了，咱們的步兵追不上，堵不住。每次都是他們打完就跑，咱們追出去十裡，連影子都看不見。要想贏，得換個打法。”

沈川時抬眼看向韓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守將雖敗，卻不是無能之輩。他能在絕境中堅守五年，靠的不是運氣，是腦子。

“韓將軍說得對。”沈川時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涼城西北方向的一片區域，“外族南侵，必經之地是這片河穀。河穀兩側是山地，騎兵施展不開，如果咱們在這裡設伏——”

話冇說完，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都警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