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雪 第18章

不過這一兩日的功夫，東宮上上下下都佈滿了一種微妙的氣氛，各類小道訊息在宮內蔓延開來，而且越傳越離譜。

夜宸敏銳的察覺到了異樣。

從他走出紫宸殿，前往書房的路上，沿途遇到的宮人，無論是低頭清掃的，還是捧著物品匆匆而過的，在他走遠後，都能隱約感受到背後那竊竊私語的窸窣聲。

他往前走到花園的亭子裡，又能遠遠看見幾個宮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一見到他立刻如驚弓之鳥般，“快走快走，太子殿下來了”，宮人們看到夜宸像看到什麼駭人的東西，本來圍成一團悄悄在蛐蛐什麼，一下子散開。

夜宸的臉不滿的垮了下來，他坐在石凳上。

“來人。”

隨從立刻躬身小跑過來，“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那邊跪著的，還有剛纔在附近嚼舌根的，都給孤帶過來。”夜宸目光掃過遠處那幾個因他的停留而嚇得瑟瑟發抖，跪伏在地的宮人。

“是。”隨從不敢多問，立刻指揮兩個小內侍將那幾名宮人押了過來。

幾人跪在夜宸麵前，身子抖得像篩子一般，頭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孤方纔，似乎聽到你們在議論什麼。”夜宸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說來聽聽，是什麼趣事，也讓孤知曉知曉。”

無人敢答，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說！”他的音量拔得異常高，幾乎是吼著喊出。

其中一個年紀稍小的宮女嚇得癱軟，帶著哭腔，“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小的不敢妄議主子！”

“不敢？”夜宸嗤笑一聲，緩慢的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孤看你們膽子大得很，抬起頭來，看著孤，告訴孤，你們方纔在說什麼？”

那宮女被迫抬起頭，對上夜宸那雙盛怒的眼睛，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語無倫次道，“冇……冇說什麼，就是聽說……聽說太子妃娘娘她可能是有了。”宮女說完立馬閉上眼睛，不敢去看夜宸的表情。

“有了？”夜宸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太子妃有什麼了？說清楚！”

旁邊跪在地上的內侍眼見這一劫算是躲不過去了，心一橫，回答道，“回殿下，這宮裡邊兒不知怎的，都在傳，說太子妃娘娘近來嗜睡，無酸辣不歡，時常嘔吐，像是……像是有了身孕的征兆啊。”

“身孕？”這兩個字狠狠貫穿夜宸的耳膜，震得他耳邊嗡嗡作響，他幾乎是瞬間就重複了一遍。

沈詞？有了身孕？

這怎麼可能？！

他從未真正臨幸過她！他們可冇熟到肌膚之親的程度！甚至這麼久了，隻有一個多月前那次醉酒，在書房和林藿藿，除此之外他再未碰過彆人。

那麼，這個“身孕”是從何而來？

“哦？太子妃有孕？這等喜事，孤為何不知？太醫院為何不曾上報？你們又是從何處聽來的這些無稽之談？”他死死的盯著那個宮人。

那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太子殿下！殿下明鑒！小人也是道聽途說，說膳房的人發現太子妃娘娘近來飲食口味大變，偏愛酸辣，還聽儀安殿負責灑掃的粗使宮女說，曾隱約聽到娘娘晨起乾嘔，這才……這才胡亂猜測的！小人該死！小人再也不敢了！”

“胡亂猜測？皇室血脈，天家子嗣，也是你們可以胡亂猜測，肆意編排的？”

他猛的用力一揮袖袍，“拖下去！每人杖責三十，割掉舌頭，趕出東宮！讓所有人都看看，妄議主子，散佈流言，是什麼下場！”

“殿下饒命啊！太子殿下饒命！”宮人的求饒聲淒厲響起，卻被迅速上前的侍衛毫不留情的拖了下去。

隨從大氣不敢出，一動不動的立在旁邊，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壓抑得讓人窒息。

夜宸定坐在那裡，那背影看著十分孤獨，嗜酸、嘔吐、身孕，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刀子，淩遲著他作為太子、作為男人的尊嚴。

“沈詞，你真是好樣的！”那個他名義上的太子妃，那個他以為隻是對他冷淡、隻是與他並無什麼情誼的女人，竟然可能懷了彆人的孩子？在他東宮之內，在他眼皮子底下！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就在這時，亭子外傳來聲音，“殿下，林側妃求見。”

“讓她過來。”

林藿藿今日穿著一身煙紫色的衣裙，襯得她嬌俏可人，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搖曳著身姿走進了亭子內。

她當然是知道了剛纔發生在這亭子裡的事情，聽聞夜宸隻是懲戒了編排的宮人，而這，還遠遠不夠。

“殿下萬福。”她微微屈了下身，“妾身見殿下近日操勞政務，特地親手做了些殿下愛吃的點心，送來給您嚐嚐。”

她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打開蓋子，從裡麵取出幾碟小巧的點心，有意無意的抬眼看夜宸的臉色，安慰道，“殿下，您的臉色不太好，有些流言，殿下不必理會。”

夜宸的目光掃向她，“流言？什麼流言？”

林藿藿捂上嘴巴，“哎呀，是妾身說錯了話，方纔來的路上，妾身也隱約聽到些風言風語，但已經斥責過傳謠的宮人了。”

林藿藿走近兩步，“那些個宮人簡直膽大包天，竟然敢汙衊姐姐清白，說什麼姐姐有了身孕！”她頓了頓繼續道，“殿下，您又未與姐姐……”

夜宸聽到這句話臉色更差了，林藿藿又適時話鋒一轉，“您與姐姐之間感情甚為淡薄，姐姐又是那般端莊守禮的人，怎會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之事？定是有人惡意中傷！”她刻意將“感情淡薄”、“不知廉恥”這些詞咬得稍重。

夜宸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感情淡薄？何止是淡薄！他從未碰過她！那麼，這個孩子？

“殿下，隻是這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連姐姐近來飲食變化、晨起不適都說得清清楚楚，還搬出膳房和粗使宮女做了證據，妾身擔心，若是這謠言傳到皇上皇後耳中，或是被朝臣們知曉，那不僅姐姐名聲儘毀，便是殿下您的顏麵，乃至整個東宮的聲譽，可就！”她伸出手指假意拭去自己的淚水。

“夠了！休要再說！”

林藿藿被他嚇得一哆嗦，立刻噤聲，委屈的低下頭。

夜宸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的出現沈詞那張麵對他極為冷淡的臉，想起她以靜養為名深居簡出，原來，所謂的“靜養”，所謂的“食慾不振”，竟是為了掩蓋這等醜事！

她竟然如此厭惡他？厭惡到寧願與旁人苟合，懷上野種，也不願與他有絲毫瓜葛？甚至還想方設法的隱瞞？

夜宸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殿下。”林藿藿怯生生的喚了一聲。

夜宸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紅，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自控，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你，回你的軒寧殿去！冇有孤的吩咐，不許出來！”他再也冇去看林藿藿。

“殿下……”林藿藿還想再說點什麼。

“滾！”

這一聲下來，她再不敢多言，慌忙行禮退了出去。

亭子內隻剩下夜宸一人，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馬上去儀安殿！去問清楚！他要親口聽她說！他倒要看看，她究竟如何解釋這件事！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大步流星的朝著儀安殿的方向走去，周身散發出的火氣，讓沿途所有宮人皆恐懼的跪伏在地，無人敢抬頭，更無人敢阻攔。